眾人齐声喊著的內容,伴隨著风,传到了燕王大军之中。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捅进了每个的燕王军士兵的心窝子里。
军心,本就因为连续的败仗和持续的减食而摇摇欲坠。
此刻,更是被这毫不掩饰的攻心之计,搅得浮动不安。
帅帐內。
赵明哲听著这动静,气得胸口发闷,喉头一阵腥甜,差点当场吐出血来。
他手中的茶杯被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可他除了无能狂怒,什么也做不了。
他原本引以为傲的八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杀来。
可现在呢?
先是试探攻城,折损了一千多人。
再是夜袭中计,被坑杀了三千精锐。
最后被骗著攻城,又丟下了四千多具尸体。
前前后后,还没跟李万年主力正面交锋,就没了近万人。
八万大军,如今只剩下七万出头。
最要命的,不是人数的减少。
而是一支军队的灵魂——士气和军心。
正在开始涣散。
从开始缩减口粮,到一次次的攻城失利,再到如今对方这种诛心至极的心理战。
他军队的状態,已经跌落到了谷底。
他却毫无办法。
夜幕,再次降临。
渔阳城这边,到了晚上也不安分。
城门口的空地上,几十口大锅一字排开,下面燃著熊熊的篝火。
锅里燉著大块的肥肉,浓郁的肉香和香料的独特味道混合在一起,伴隨著夜风,飘出很远很远。
也飘进了燕王大军的营地。
每一个闻到这股味道的士兵,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得翻江倒海,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吞咽著口水。
赵明哲在帅帐內,心烦意乱,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那股让他作呕的肉香味,仿佛无孔不入,钻进他的鼻子,刺激著他紧绷的神经。
就在这时,大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的动静。
他猛地坐起身,对著帐外厉声喝道:“外面出了什么情况?”
一名亲兵快步跑进来,单膝跪地。
“王爷,巡逻队抓到了几个……几个趁著夜色,想偷跑到渔阳城去投降的士兵。”
“什么?!”
赵明哲勃然大怒,他一把掀开身上的毯子,抓起一件外袍披上,大步走出营帐。
“带本王过去!”
在营地的一处空地上,赵明哲看到了那几个被五大绑,按在地上的逃兵。
他们浑身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
他们都知道,作为逃兵,等待他们的下场是什么。
此刻,他们心里充满了后悔和嫉妒。
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再隱蔽一点,为什么会被抓住。
嫉妒那些成功跑掉的同袍,这个时候,不说能吃上大块的肉,但肯定能有一碗热乎乎的肉汤喝。
而自己,却要在这里等死。
“混帐东西!”
赵明哲看著这几个士兵,胸中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他从旁边一名军官手里抢过一条浸了水的牛皮鞭子,对著其中一人的后背,就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浸了水的牛皮鞭,带著尖锐的破风声,狠狠地抽在其中一个逃兵的背上。
皮开肉绽。
“啊——!”
悽厉的惨嚎,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传出了很远。
整个燕王大军,有大半都听到了这让人头皮发麻的叫声。
“啪!”
“啪!啪!”
赵明哲状若疯狂,手中的鞭子一下又一下地落下,雨点般地抽打在那几个逃兵的身上。
“饶命啊!王爷饶命!”
“我们再也不敢了!求王爷饶命啊!”
逃兵们在地上翻滚著,疯狂地求饶。
但赵明哲充耳不闻,他双眼赤红,只是机械地,用尽全力地挥舞著鞭子,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他心中的怒火和屈辱。
惨嚎声渐渐微弱下去。
直到那几个人都成了一滩烂泥,趴在地上只剩下微弱的抽搐,赵明哲才气喘吁吁地停下了动作。
他扔掉鞭子,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他走到那几个半死不活的人面前,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逃?”
“为什么!”
他並没有想从这几个快死的人嘴里听到什么答案,他只是在质问,在发泄。
可让他意外的是,一个浑身是血,背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的逃兵,竟然艰难地抬起了头。
他看著赵明哲,满是血污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却清晰地传到了赵明哲的耳朵里。
“呵……呵呵……”
“你……你每天就让我们吃那么点食物,连肚子都填不饱,就想……就想让我们为你去拼命?”
“你真当……我们是猪狗不如的畜生啊?”
“有种……你就杀了我们,这么折磨我们算什么本事……”
“你这堂堂燕王,我看……真比不过人家李侯爷……”
赵明哲惊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一个被自己打到这种程度的人,竟然还有力气开口说话。
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短暂的惊愕过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暴怒!
李万年!
又是李万年!
“你找死!”
赵明哲狂吼,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
雪亮的刀刃,在火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
他本不准备亲手杀这几个螻蚁,他觉得脏了自己的手。
可这个逃兵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彻底引爆了他。
李万年,李万年,就那个泥腿子出身的傢伙,也配跟我比?
他赵明哲,天潢贵胄,大晏的亲王!
李万年算个什么东西?
可现在,他麾下的一个贱卒,一个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竟然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他不如李万年!
“噗嗤!”
赵明哲一刀,狠狠地捅进了那名逃兵的胸口。
刀刃贯穿了身体,从后背透出。
那逃兵身体猛地一颤,眼睛瞪得老大,嘴里的笑意,凝固在了脸上。
赵明哲抽出长刀,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他看也不看,转身又是一刀,砍向了另一个还在地上呻吟的逃兵。
“噗嗤!”
人头滚落。
“噗嗤!”
“噗嗤!”
他像是疯了一样,一刀接著一刀,將另外几个逃兵,全都砍死在当场。
鲜血染红了他脚下的土地。
周围的亲兵和將领们,看著他这副疯狂的模样,一个个嚇得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喘。
这还是他们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吗?
这分明就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人恶鬼!
赵明哲站在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中间,胸口剧烈地起伏,他手中的长刀,刀尖还在“滴答滴答”地淌著血。
鲜血溅了他一身,他却毫不在意。
可是,那句话,却依旧迴荡在他耳边。
“你这堂堂燕王,真比不过李侯爷……”
这句话,如同魔音贯耳,在他脑子里疯狂迴响。
李万年!
李万年!
就那个泥腿子,也配跟本王比?
他自始至终,就没看得起过李万年,在他眼里,李万年就是个走了狗屎运,侥倖爬上来的贱民!
而现在,一个连贱民都不如的逃兵,竟然说他不如李万年!
赵明哲站在四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中间,握著滴血的钢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周围的將士,看著他这副如同恶鬼般的模样,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著地上那几具尸体,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被一种更加阴冷的怨毒所取代。
他败了。
但他不能认。
他绝不承认,自己会输给一个泥腿子!清晨,李万年用完早饭后,在陈平的陪同下,再次登上了渔阳的城楼。
他没有理会身旁眾人,径直走到城墙边,动用了自己的能力。
剎那间,远方燕王大军的营地,在他眼中变得清晰无比。
他看到,那些本该在清晨操练的士兵,此刻却三三两两地瘫坐在营帐门口,眼神麻木,面黄肌瘦。
营地里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绝望和死气。
巡逻的队伍稀稀拉拉,脚步虚浮,完全没有一支精锐大军该有的样子。
甚至,他还看到几个军官,正用鞭子驱赶著一群士兵去清理茅厕,而那些士兵的脸上,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侯爷,您看到了吧?”
陈平站在他身后,轻声说道。
“昨天后半夜,又跑过来十三个人。据他们说,燕王在营中立了军法,凡是抓到逃兵,一律当眾虐杀。”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冒著生命危险往我们这边跑。”
李万年收回目光,脸上的神情没有太多变化。
“一个连饭都给不饱的主帅,还指望手下的人为他卖命,真是可笑。”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的李二牛和王青山。
“二牛,你现在还想衝出去吗?”
李二牛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答道:“头儿,俺现在衝出去,感觉跟欺负人似的,没劲。”
王青山则是一言不发,只是用询问的眼神看著李万年,等待著他的命令。
李万年走到城楼的沙盘前,那上面,是渔阳城周边的详细地形。
“燕王已经被我们困死了,他的粮草,最多还能撑两天。”
“他现在,就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饿狼,要么饿死,要么就只能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陈平上前一步,拱手道:“侯爷,属下以为,我们现在可以加大攻心之策。每日三餐,都在城外烹煮肉食,再派人喊话,不出三日,其军心必將彻底瓦解。”
“到那时,我们只需派兵掩杀,便可大获全胜。”
李万年摇了摇头。
“不。”
“这个法子太慢了。”
他指著沙盘上的燕王大营。
“赵明哲不是傻子,他不会坐以待毙。困兽之斗,往往最为凶狠。他那七万多人要是发起疯来,就算我们能贏,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我北营的兵,每一个都金贵得很,我不想让他们折损在这种没有意义的消耗战里。”
李二牛听得连连点头:“头儿说得对!不能便宜了那帮孙子!”
李万年看向王青山。
“青山,你有什么看法?”
王青山沉吟片刻,上前说道:“侯爷,既然不想强攻,又要速战速决,那就只能设伏。”
“我们可以故意卖个破绽,引诱他主动出击,然后聚而歼之。”
“没错。”
李万年讚许地点了点头。
“我的想法,和青山一样。”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过。
“赵明哲现在最想做的,就是衝进渔阳城,抢夺我们的粮草。”
“那我们就给他一个机会。”
他看向陈平。
“从今天起,城外的肉粥,不光要煮,还要加大分量,让所有降兵都能吃上肉。”
“喊话的內容,也要改一改。”
陈平立刻问道:“侯爷,要改成什么?”
李万年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告诉他们,我们准备在城东,开闢出一块地方,专门用来接收投降的士兵。”
“所有愿意投降的人,都可以去那里。我们保证,只要他们放下武器,就绝不伤害,並且提供食物。”
陈平闻言,眉头一皱,有些不解。
“侯爷,这……这不是等於给燕王指明了突围的方向吗?”
“他若是集结全部兵力,猛攻城东,我们岂不是……”
“要的就是他来攻。”
李万年打断了他的话,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城东外围的一片开阔地上。
“我要在这里,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他抬起头,环视著眾人,声音里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我將令。”
“王青山,你率领本部五千弓弩手,並节制孟令麾下三千步卒,立刻前往城东五里坡,连夜构筑阵地。”
“我要你在那里,布下一个口袋阵。任何敢踏进这个口袋的敌人,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王青山眼神一凛,抱拳领命。
“是!”
李万年又看向李二牛。
“二牛,你率领本部五千精锐,埋伏在五里坡的侧翼。”
“等王青山的箭雨覆盖之后,你的任务,就是从侧面,给我狠狠地凿穿他们的阵型,彻底衝垮他们!”
李二牛一听有仗打,眼睛瞬间就亮了,他一拍胸脯,声如洪钟。
“头儿你就瞧好吧!俺保证把他们杀个屁滚尿流!”
最后,李万年的目光落在了陈平身上。
“陈平,你负责城內的防务,以及协调各部。”
“同时,让那些刚刚投降的燕王军士兵,去城东外围,假装搭建接收营地,把戏做足了。”
“我要让赵明哲相信,我们真的以为他会选择从那里投降。”
陈平深吸一口气,心中的疑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钦佩。
他躬身一拜。
“属下,遵命!”
一场针对燕王大军的围猎,就此拉开序幕。
李万年站在城楼上,看著自己的將领们一个个领命而去,眼神深邃。
赵明哲,你现在,还有什么招数?
不管你出什么招,迎接你的,都只会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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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大营,帅帐。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明哲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听著手下將领的匯报。
“王爷,今日……今日又有几十人,趁著换防的空隙,逃了。”
一名將领硬著头皮说完,便把头垂得更低了,不敢去看赵明哲的眼睛。
“砰!”
赵明哲一掌拍在案几上,那张结实的木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他猛地站起身,在大帐內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本王待他们不薄!为何!为何要背叛本王!”
帐下的將领和谋士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待他不薄?
所有人都忍不住在心里腹誹。
自从被困在这里,军中的口粮一减再减,从一开始的乾饭,到如今的稀粥
別说打仗了,士兵们连站岗的力气都快没了。
而对面的李万年呢?
天天在城外大鱼大肉地燉著,那香味,隔著几里地都能闻到。
这几天,更是变本加厉,直接说明了要在城东开闢降兵营。
这哪里是劝降,这分明就是在所有燕王军士兵的心里,开了一道通往生路的大门!
此消彼长之下,军心不散才怪了。
“王爷!”
谋士张知非站了出来,脸上带著悲戚之色,对著赵明哲深深一拜。
“事已至此,军心已散,大势已去。请王爷……为了麾下数万將士的性命,为了我大晏的江山社稷,降了吧!”
“住口!”
赵明哲猛地回头,双眼赤红地盯著张知非,那眼神,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剥。
“你让本王投降?投降给那个泥腿子李万年?”
“本王乃大晏亲王!天潢贵胄!岂能向一介武夫低头!”
“你再敢言降,本王现在就斩了你!”
张知非被他嚇得后退一步,脸色煞白,却依旧梗著脖子。
“王爷!忠言逆耳啊!再打下去,我们只有全军覆没的下场!”
“好一个全军覆没!”
另一个阴冷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眾人看去,说话的,正是谋士刘希。
他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脸上带著一种病態的疯狂。
“张大人说得对,再这么耗下去,我们確实是死路一条。”
“所以,我们不能再等了。”
赵明哲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
“刘先生,你有办法?”
刘希的嘴角,勾起一个残酷的弧度。
“既然李万年想让我们去城东投降,那我们就如他所愿!”
张知非闻言,大惊失色。
“刘希!你疯了!难道你也要劝王爷投降?”
“投降?”
刘希不屑地看了他一眼。
“我刘希的字典里,没有投降这两个字。”
他转向赵明哲,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煽动性。
“王爷,李万年既然在城东为我们准备了『生路』,那我们就將计就计,把这条生路,变成他的死路!”
“我建议,我们集结全军,佯装向城东投降。但在靠近之后,立刻发起总攻!”
“李万年必定以为我们军心已散,防备鬆懈。我们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只要能衝破他城东的防线,杀进渔阳城!我们就贏了!”
张知非听完,气得浑身发抖。
“荒唐!这简直是拿数万將士的性命当儿戏!”
“这跟直接衝上去送死,有什么区別!”
“区別?”
刘希冷笑一声。
“区別就在於,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与其在这里活活饿死,或者被李万年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耗死,不如轰轰烈烈地战上一场!”
“王爷!”
刘希的眼神变得狂热起来。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置之死地而后生!”
“要么,我们杀出一条血路,夺下渔阳!”
“要么,就让这七万將士的鲜血,染红渔阳的土地,也算是为王爷您的霸业,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大帐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刘希这番疯狂的言论给镇住了。
赵明哲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烁著挣扎和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