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告诉他,这是在赌博,一场胜算渺茫的豪赌。
但刘希的话,却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那颗早已被逼到绝境的心。
是啊,与其在这里窝囊地饿死,不如拼死一搏!
他赵明哲,就算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
也要在李万年的身上,狠狠地咬下一块肉来!
许久。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疯狂和决绝。
“好!”
“就依你之计!”
他环视著帐下眾人,声音嘶哑而坚定。
“传我將令!”
“明日清晨,全军饱餐一顿!把我们所有的粮食,都拿出来!”
“然后,全军开拔,向城东进发!”
张知非面如死灰,他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赵明哲没有再理会他,只是抽出腰间的佩剑,高高举起。
“明日一战,不成功,便成仁!”
“本王將与诸君,一同死战!”
“死战!”
帐下,那些同样被逼到绝境的將领们,被他这股疯狂的情绪所感染,一个个红著眼睛,嘶声怒吼。
最后的疯狂,即將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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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
渔阳城,郡守府。
灯火通明的大堂內,李万年正坐在主位上,手中拿著一份刚刚由锦衣卫送来的密报。
密报的內容,正是赵明哲在帅帐內,决定孤注一掷,全军突袭城东的全部计划。
“呵呵,狗急跳墙了。”
李万年放下密报,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站在下方的陈平,也是一脸的轻鬆。
“侯爷,这赵明哲,到底是没沉住气。”
“他以为我们真的会在城东接收降兵,却不知,我们为他准备的,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李万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能掉以轻心。”
“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反扑起来,也是很可怕的。”
“他麾下毕竟还有七万之眾,虽然士气低落,但若是抱著必死的决心衝锋,其衝击力,也不可小覷。”
陈平神色一肃。
“侯爷说的是,是属下轻敌了。”
“不过,王將军和李將军那边,都已准备就绪。五里坡的地形,易守难攻,再加上我们准备的那些东西,赵明哲的这次衝锋,註定是有来无回。”
李万年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再次审视著整个战场的布局。
“赵明哲的计划,是佯装投降,靠近之后,再发起突袭。”
“这一点,我们要利用好。”
他看向陈平。
“传令给城东负责假装搭建营地的部队,明天,让他们表现得更鬆懈一点,甚至可以和对面的燕王军『友善』地打招呼。”
“务必要让赵明哲相信,我们已经完全放鬆了警惕。”
陈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侯爷是想……让他死得更明白一点?”
“不。”
李万年摇了摇头。
“我是想让他的手下,死得更少一点。”
陈平一愣,没明白李万年的意思。
李万年解释道:“如果一开始就让他发现是陷阱,他必然会驱使全军,不计伤亡地猛衝。那样的战斗,即便我们能贏,伤亡也不会小。”
“但如果,让他以为自己的计策成功了,他必然会命令最精锐的前锋,以最快的速度发起衝锋,意图一举撕开我们的防线。”
“而他后续的大军,则会因为佯装投降的阵型,而变得拥挤和迟缓。”
“这样一来,我们只需要集中力量,以雷霆之势,一举吃掉他最精锐的前锋,就能彻底击溃他的士气。”
“到那时,剩下的数万大军,群龙无首,士气崩溃,除了投降,他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陈平听完,恍然大悟,心中对李万年的敬佩,又加深了几分。
侯爷这不仅仅是在算计敌人,更是在算计人心,算计整个战场的走向。
他要的,不只是一场胜利,而是一场伤亡最小,战果最大的完胜。
“侯爷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陈平由衷地说道。
“去吧,把我的命令,传达下去。”
李万年挥了挥手。
“另外,告诉王青山,他的第一轮箭雨,至关重要。我要的,不是杀伤多少敌人,而是要在那一瞬间,就把敌人的衝锋势头,给我彻底打断!”
“是!”
陈平领命,快步离去。
大堂內,再次恢復了安静。
李万年看著沙盘,目光落在了城东五里坡的位置。
那里,將会是决定七万燕王军命运的修罗场。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明天一早,便可见分晓。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带著凉意的夜风吹了进来。
远方的天际,依旧是一片漆黑。
但李万年知道,黎明,很快就要到来了。
而对於赵明哲和他的大军来说,这或许是他们能看到的,最后一个黎明。
“赵明哲,游戏,该结束了。”
他轻声自语,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註定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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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天色微亮。
沉寂了一夜的燕王大营,突然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
“咚!咚!咚!”
那鼓声,沉闷而压抑,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营地內,所有的燕王军士兵,都领到了一顿自围城以来,最为丰盛的早餐。
虽然只是一碗稠一些的肉粥,但对於这些饿了许久的士兵来说,已经是无上的美味。
吃完这顿“断头饭”,七万大unn,在各级军官的呵斥和刀剑的逼迫下,排著鬆散而拥挤的队形,缓缓地朝著渔阳城东门的方向,移动而去。
他们手中的兵器,大多都用布条包裹著,看上去,確实像是要去投降的样子。
大军的中央,赵明哲身披重甲,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
他的脸上,带著一种病態的潮红,眼神里,燃烧著疯狂的火焰。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压上了自己的一切。
“王爷,李万年的人,就在前面。”
谋士刘希指著前方。
只见在城东门外数里的开阔地上,一群北营的士兵,正懒洋洋地搭建著一些简陋的营帐,看上去,毫无防备。
甚至,当他们看到燕王大军靠近时,还有人远远地挥手,似乎在欢迎他们。
“哼!一群蠢货!”
赵明哲冷笑一声,心中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传令下去,让前锋做好准备!一旦进入三百步范围,立刻给本王衝锋!”
“是!”
燕王军的前锋,是一万名由他亲卫和军中精锐组成的敢死队。
他们是这支军队里,唯一还能保持著高昂战意的力量。
他们缓缓地靠近,再靠近。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就是现在!”
赵明哲猛地抽出长剑,向前一指,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冲!给本王踏平他们!”
“杀啊!”
早已准备多时的前锋敢死队,瞬间撕下了偽装。
他们扔掉包裹兵器的布条,发出一声声野兽般的怒吼,朝著前方那片看似毫无防备的营地,发起了潮水般的衝锋。
然而,就在他们衝出去不到一百步的时候。
异变,陡生!
“咻——”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鸣叫,骤然从他们前方的山坡上传来。
那声音,仿佛撕裂了空气,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紧接著。
“嗖!嗖!嗖!嗖!嗖!”
成千上万支箭矢,如同从天而降的黑色暴雨,瞬间笼罩了整个衝锋的队列!
那是王青山和他麾下的五千弓弩手,发出的第一轮齐射!
这一轮箭雨,覆盖范围之广,密度之大,远超所有人的想像。
冲在最前面的燕王军士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被密集的箭矢,射成了刺蝟。
“噗嗤!噗嗤!噗嗤!”
利箭入肉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在箭雨中,被无情地收割。
一万人的衝锋队列,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势头猛地一滯。
“有埋伏!”
“是陷阱!”
惊恐的尖叫声,在混乱的军阵中响起。
“不要停!衝过去!衝过去他们就没箭了!”
一名燕王军的將领,挥舞著长刀,声嘶力竭地嘶吼著,试图重整队形。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咻!”
又是一声尖锐的鸣叫。
一支羽箭,仿佛长了眼睛一般,跨越了数百步的距离,精准地从他的眼眶射入,贯穿了整个头颅。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一刻,身体晃了晃,重重地从马上栽了下来。
山坡上,王青山面无表情地放下手中的长弓。
“第二轮,放!”
冰冷的声音,再次下达。
又一波死亡的箭雨,倾泻而下。
这一次,箭雨的目標,不再是覆盖全场,而是集中打击那些试图重整队形的区域,和那些挥舞著旗帜的军官。
一个又一个军官,在精准的狙杀下,应声倒地。
失去了指挥的士兵,彻底陷入了混乱。
他们想冲,但前方的箭雨如同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们想退,但后方的大军却在不断地向前拥挤。
进退两难!
整个前锋部队,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远处的赵明哲,看著这惨烈的一幕,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他的计策,他的孤注一掷,竟然在开始的一瞬间,就被人看穿了!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王爷!快撤吧!我们中计了!”
张知非衝到他身边,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
“撤?往哪儿撤!”
赵明哲状若疯狂地咆哮。
“本王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看著前方那如同血肉磨坊般的战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传令下去!后军变前军!全军衝锋!给本王用人命,把这条路填出来!”
然而,他的命令,还未传达下去。
“杀——!”
一声惊天动地的喊杀声,突然从战场的侧翼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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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喊杀,如同平地惊雷,让本就混乱的燕王军阵脚大乱。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在山坡的另一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黑色的洪流!
为首一將,身材壮硕如牛,手持一柄开山大刀,身先士卒,如同一头出笼的猛虎,直扑燕王军拥挤不堪的侧翼。
正是奉命在此埋伏多时的李二牛!
“兄弟们!给俺杀!”
李二牛一声爆喝,手中的大刀舞成一片寒光,第一个衝进了敌阵。
“噗嗤!”
一名燕王军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连人带甲,劈成了两半。
鲜血和內臟,溅了他一身,他却毫不在意,反而更添了几分凶悍。
他身后的五千北营精锐,结成一个个锋利的攻击阵型,如同一把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燕-王军那臃肿而混乱的腰部。
如果说,王青山的箭雨,是將燕王军的前锋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那么,李二牛的这次侧翼突击,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因为遭遇埋伏而军心动摇的燕王军,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时,再也无法维持任何阵型。
“侧面!侧面有敌人!”
“我们被包围了!”
“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位於中军的士兵,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后方溃逃。
而位於后方的士兵,却还在军官的逼迫下,茫然地向前拥挤。
自相践踏,惨叫连连。
整个战场,彻底变成了一场灾难。
远处的帅旗之下,赵明哲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大军,如同被抽乾了水分的麦秆,在北营军的衝击下,迅速枯萎、倒下。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败了。
一败涂地。
连一丝一毫的还手之力都没有。
“王爷!王爷!”
身边的亲卫,看著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焦急地呼喊著。
可赵明哲,却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的耳边,只剩下战场上那震天的喊杀声,和自己士兵那绝望的惨嚎。
就在这时,在另一侧的山坡上,一直按兵不动的孟令,突然眼睛一亮。
他看到,隨著李二牛的部队將敌军阵型彻底搅乱,燕王军的帅旗,出现了片刻的动摇和混乱。
保护帅旗的亲卫,有一部分被派去阻挡李二牛的衝锋,导致帅旗周围的防御,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档。
机会!
孟令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那三千名早已蓄势待发的步卒,眼中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兄弟们!”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看到那面燕王的帅旗了吗?”
所有人,都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侯爷给了我们机会!现在,就是我们建功立业的时候!”
孟令猛地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向前一指。
“目標,燕王帅旗!”
“夺旗者,侯爷必定厚赏!”
“隨我,冲!”
“杀!”
三千名北营步卒,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他们从山坡上,如猛虎下山,朝著燕王军那已经开始崩溃的中军,发起了致命的衝锋!
他们的目標,只有一个!
那就是,赵明哲的帅旗!
孟令一马当先,他那壮硕的身躯,在混乱的战场上,如同一辆横衝直撞的战车。
任何敢於挡在他面前的敌人,都被他手中的钢刀,轻易地撕碎。
“挡我者死!”
他怒吼著,一刀將一名试图阻拦他的燕王军校尉,连人带马,斩於马下。
他身后的士兵,更是士气如虹,他们紧紧地跟在孟令的身后,组成一个锋利的锥形,势不可挡地,朝著那面代表著燕王身份的帅旗,狠狠地扎了过去!
赵明哲终於从失魂落魄中,惊醒了过来。
他看到的,是一支如同地狱恶鬼般的军队,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突破了他的层层防线,直奔自己而来!
为首那员將领,浑身浴血,状若疯魔。
“护驾!护驾!”
赵明哲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他身边的亲卫们,连忙组成一道人墙,试图挡住孟令的衝锋。
然而,在孟令和他身后那三千如狼似虎的北营军面前,这道人墙,显得是那样的脆弱。
“给我破!”
孟令一声爆喝,手中的钢刀,带著万钧之势,狠狠地劈下!
“当!”
一声巨响,数名亲卫手中的长枪,被他一刀斩断。
他身后的士兵,顺势而上,瞬间將这道防线,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孟令的目標,自始至终,都只有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帅旗!
他一个箭步,衝到帅旗下方,无视了旁边刺来的几杆长枪,任由枪尖在自己的甲冑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那根两人合抱粗的旗杆。
“给老子,倒下吧!”
他发出一声惊天的怒吼,手臂上的肌肉,坟起如虬龙。
那根深埋在地下,需要数人才能扶稳的巨大帅旗,竟被他,硬生生地,连根拔起!
“轰!”
巨大的帅旗,带著呼啸的风声,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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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面象徵著燕王赵明哲身份和权威的帅旗轰然倒下的那一刻,整个战场,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所有正在廝杀、溃逃、挣扎的燕王军士兵,都下意识地,朝著中军的方向望去。
他们看到的,是那面倒下的帅旗,和站在废墟之上,如同魔神般的孟令。
帅旗倒了!
王爷败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猛烈的毒药,瞬间摧毁了所有燕王军士兵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倖和战意。
“王爷败了!我们败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这声尖叫,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噹啷!”
第一个扔下兵器的士兵,带动了第二个,第三个。
兵器砸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別杀我!我投降!”
“我投降了!好汉饶命!”
前一刻还在负隅顽抗的士兵,这一刻,扔掉兵器,双手抱头,跪在了地上。
正在疯狂溃逃的士兵,也停下了脚步,茫然地跪倒在地,等待著未知的命运。
崩溃!
一场彻彻底底的全线大崩溃!
李二牛看著眼前这突兀的一幕,有些发愣。
他刚刚杀得兴起,一刀將一个燕王军的裨將砍翻在地,正准备找下一个目標,却发现周围的敌人,全都跪下了。
“他娘的,这就完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有些意犹未尽地啐了一口。
山坡上,王青山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弓。
他看著下方那成片成片跪倒的身影,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一切,都在侯爷的预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