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跪在地上的赵成空,眼神闪烁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此事,哀家知道了。”
“传旨,命李万年……即刻將所有降卒,悉数遣散,或押解回京!”
“至於那燕王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令其三日之內,给哀家一个交代!”
太后的旨意一出,大殿內的气氛骤然一紧。
兵部尚书江泰的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
在他看来,这道旨意,无疑是对李万年的一次严厉敲打。
遣散降卒,等於卸掉了李万年新得的兵权。
追查燕王妃,更是將一把利剑悬在了他的头顶。
只要坐实了李万年私藏叛逆家眷的罪名,那便是谋逆的大罪!
然而,跪在地上的赵成空,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这道旨意,看似严厉,却终究还是留了余地。
没有直接定罪,没有派兵问责,只是下令,这给了李万年转圜的空间。
他要的,可不仅仅是敲打。
他要的,是让李万年死!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御史大夫李子扬,忽然站了出来。
“太后,臣有异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太后看向他,眉头微蹙:“李爱卿有何异议?”
李子扬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地说道:
“太后,李万年將军平叛有功,功劳不小。”
“如今大局方定,若仅凭赵將军一面之词,便下此严令,恐会寒了天下將士之心。”
江泰立刻反驳道:
“李大人此言差矣!”
“功是功,过是过!功过岂能相抵?”
“他私藏降卒,行事霸道,已露不臣之心,若不及时加以约束,后患无穷!”
“不臣之心?”李子扬笑了笑,反问道,“江大人,敢问李將军如何不臣了?”
“他率军平叛,解京城之围,此为忠。”
“他收拢流民,开荒屯田,使数十万百姓得以安生,此为仁。”
“他面对燕王回援的十万大军,坚壁清野,智取强攻,最终以少胜多,此为能。”
“一个有忠、有仁、有能的將军,只因行事强硬了一些,便被冠以『不臣之心』的帽子。”
“江大人,你不觉得太过武断了吗?”
李子扬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江泰被他一番话说得脸色涨红,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是不是强词夺理,太后心中自有公断。”
李子扬不再理会他,而是转向太后,继续说道:
“太后,臣以为,赵將军所言之事,固然需要查证,但绝不应如此草率下令。”
“那七万降卒,刚刚经歷大败,军心不稳,若是强行遣散,恐会再次生乱,化为流寇,为祸地方。”
“而那燕王妃,李將军既然言其失踪,並已上奏朝廷,全郡通缉,我们又何必步步紧逼?”
“依臣之见,不如先下旨嘉奖李將军平叛之功,稳住其心。”
“至於降卒和王妃之事,可另派天使前往核查。”
“如此,既显朝廷恩威,又不至逼人太甚,方为万全之策。”
李子扬的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有理有据。
太后听完,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成空,又看了一眼据理力爭的李子扬,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她確实对李万年的“霸道”有些不满。
手握重兵的將领,不听號令,这是任何一个上位者都无法容忍的。
但她更清楚,现在的大晏,內忧外患,正是用人之际。
李万年这把刀,太锋利了。
用好了,可以为她披荆斩棘,稳固江山。
可若是逼得太紧,这把刀,也可能会反过来伤到自己。
她需要的,是制衡。
是让赵成空和李万年这两头猛虎,互相牵制,互相忌惮,而她,则稳坐钓鱼台,掌控全局。
尤其是,在南方还没有安定下来前。
赵成空的大军,本在剿灭其他藩王叛乱时,因为继续围剿那个神棍的。
可因为燕王的叛乱,只得快马加急的赶回,以至於让那神棍愈发成了气候。
此时,断然不能再在朝廷內部起什么大的动盪。
想到这里,太后缓缓开口。
“李爱卿所言,不无道理。”
她看向赵成空,语气平淡:
“赵將军,你一路劳顿,先回府歇息吧。”
“平叛將士的封赏,哀家会和诸位大臣商议之后,再行定夺。”
赵成空心中一沉。
他知道,自己第一步的计划,算是失败了。
这个李子扬,处处跟他作对,著实可恨!
“是,微臣告退。”
他不敢再多言,叩首之后,缓缓退出了大殿。
待赵成空走后,太后才对李子扬说道:
“李爱卿,你方才说,要派天使前往核查,依你之见,派谁去最合適?”
李子扬沉吟片刻,答道:“臣举荐一人,王公公。”
“王公公数次为太后传旨,与李將军也算熟识,由他前去,最为妥当。”
“好。”太后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
她隨即对身旁的內侍吩咐道:“传王德福。”
很快,王公公便小步快跑地来到殿前。
“奴才参见太后。”
“王德福,哀家命你再跑一趟沧州。”
太后看著他,缓缓说道:“其一,宣读哀家对李万年的嘉奖旨意。”
“其二,替哀家去看看,那七万降卒,如今是何情形。”
“再替哀家问问李將军,那燕王妃,到底找到了没有。”
“你的任务,是看,是问,是听。”
“將你看到、问到、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回来告诉哀家。”
“哀家不要你做任何判断,明白吗?”
王公公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奴才明白!”
“去吧,即刻启程。”
“奴才遵旨!”
王公公领命,匆匆退下。
大殿內,再次恢復了安静。
太后靠在凤座上,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她目光幽深地看著空旷的大殿,低声喃喃自语。
“李万年……赵成空……”
“倒了一个燕王,成了两头猛虎,还有南方那个神棍……真让人头疼啊……”
……
赵成空走出皇宫,坐上回府的马车。
车厢內,他脸上的谦卑和忧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沉。
“李子扬……”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闪烁著森然的杀机。
若不是此人从中作梗,今日太后必然会下达严令。
“將军,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一名心腹幕僚坐在他对面,低声问道。
“怎么办?”
赵成空冷笑一声,“太后想玩制衡之术,那我就陪她玩玩。”
“她不是想知道李万年那边的情况吗?那我就让她『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看向幕僚,吩咐道:“派人,去一趟沧州。”
“不用做什么,只需要在暗中,给李万年製造一点小小的『麻烦』。”
“比如,煽动那些降卒闹事,或者,散播一些关於他私藏王妃,意图不轨的谣言。”
“太后不是要派王德福去当眼睛吗?我要让王德福看到的,都是我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幕僚闻言,眼中一亮:“將军英明!”
“这只是第一步。”
赵成空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太后不肯动李万年,是因为她觉得李万年还有用,觉得朝廷还需要他这把刀去对付北边的蛮族。”
“那如果……北境安稳了呢?”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精光一闪。
“如果蛮族不再是威胁,那李万年这个手握重兵的边將,在太后眼中,就会从一把护国的刀,变成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到那时,无需我多言,太后自己就会想办法,除掉他!”
幕僚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问道:
“可……可如何能让北境安稳?那阿里不哥野心勃勃,绝不会善罢甘休。”
赵成空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明面上,自然是不能。”
“但我们可以,私下里,跟他谈谈。”
幕僚大惊失色:“將军!这……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哼,富贵险中求。”
赵成空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那个侄子赵无括的死,穆红缨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北境那些人,跟我不是一路。”
“与其让他们立功,不如,我来给他们找点事做。”
“你,亲自去办。”
“告诉阿里不哥,我可以给他提供朝廷的军情,甚至在关键时刻,给他送去一批粮草军械。”
“我只有一个要求。”
赵成空的声音,充满了怨毒。
“我要他,在下一次南下时,绕开雁门关,给我狠狠地打!”
“把穆红缨的北境主力,彻底打残!”
“只要北境军一残,太后就不得不倚重我手中的京营。”
“届时,整个大晏的军权,都將落入我的手中!”
“到那时,別说一个李万年,就是太……就是其他人,也得看我的脸色行事!”
……
京城的暗流,並未能第一时间传递到千里之外的渔阳。
陈平了整整三天时间,才將剩下的四万降卒和近两万名百姓整合完毕。
当他率领著这支同样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渔阳时,这座曾经繁华的郡城,已经快要变成一座空城。
他自己都没想到,这渔阳想要跟著侯爷走的百姓,会有这么多。
李万年骑在马上,亲自坐镇中军,护送著最后一批迁徙队伍。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空荡荡的城郭,心中没有丝毫留恋。
对他而言,城池是死的,人才是活的。
只要有人,有根基,他隨时可以建起十座、百座比渔阳更繁华的城池。
迁徙的路途是枯燥而艰辛的。
但得益於王青山先锋部队的提前铺路,以及李万年充足的后勤准备,整个过程虽然缓慢,却有条不紊。
沿途设立的补给点,为百姓和士兵提供了热粥和乾净的饮水。
隨军的郎中,及时救治著伤病员,有效地遏制了疫病的发生。
那些被裹挟而来的降卒们,一开始还满心怨气。
但当他们看到那些北营的士兵,將自己本就不多的乾粮分给饿肚子的孩童,看到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军官,亲自为受伤的百姓包扎伤口时,他们心中的怨气,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们从未有过的感觉。
在这里,普通的百姓,那些大人物嘴里的贱民,似乎……被当人看了。
半个月后,当迁徙大军的先头部队,终於抵达沧州地界时,所有人都爆发出了一阵震天的欢呼。
负责留守沧州的赵良生,早已带著人在边境等候。
看到那绵延不绝的队伍,饶是赵良生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被这壮观的景象所震撼。
“侯爷!”
等到李万年过来时,赵良生快马迎上前来,翻身下马,对著李万年行礼。
“情况如何?”李万年问道。
“回侯爷,一切顺利!”赵良生兴奋地说道,“按照您的吩咐,各郡县都已经做好了接收安置的准备。”
“周胜那个小子,也確实有几分本事。”
“他开设的招贤馆,已经招揽到了上百名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和数百名各类工匠。”
“如今正在协助各郡官吏,进行人口登记和土地丈量。”
“很好。”李万年点了点头。
他勒住马韁,看著眼前这片属於自己的土地。
看著那些百姓,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
就在李万年忙於安置百姓,消化战果的时候。
京城,皇宫深处。
一声声压抑的哭泣,从年幼的新帝寢宫中传出。
“母后……我怕……”
十一岁的新帝赵恆,蜷缩在床角,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
他的面前,站著一个手持拂尘,面容阴柔的太监。
太监的身后,是几名身材魁梧的宫女,她们死死地按住了一名试图冲向皇帝的內侍。
那內侍是皇帝的贴身太监,从小便陪著他一起长大。
“陛下別怕!有奴才在!”內侍挣扎著,嘶声力竭地喊道。
“掌嘴!”
手持拂尘的太监尖声喝道。
一名宫女立刻上前,左右开弓,狠狠地扇在那內侍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寢宫內,显得格外刺耳。
新帝赵恆被嚇得哭声更大了。
“够了。”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太后在几名宫女的簇拥下,缓缓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被打得口鼻流血的內侍,又看了一眼缩在床角的儿子。
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便被冷漠所取代。
“拖下去,杖毙。”
她淡淡地说道。
“母后!不要!”
新帝赵恆闻言,惊恐地从床上爬了下来,扑过去抱住太后的腿。
“求求您,不要杀张德!他没有做错什么!”
太后没有看他,只是对著那几名宫女挥了挥手。
宫女们立刻会意,上前將那名叫张德的內侍死死拖住,堵上他的嘴,朝著殿外拖去。
“呜呜呜……”
张德的口中,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母后!求求您!”
赵恆哭喊著,小手用力地捶打著太后的腿。
太后终於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儿子。
她的眼中,没有半分母性的温柔,只有无尽的冰冷。
“恆儿,看清楚了。”
她指著被拖到殿门口的张德,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就是背叛哀家的下场。”
“哀家是你的母后,这个天下,现在是哀家说了算。”
“你,莫要再听信什么贼子的谗言了,要听话。”
说完,她不再理会哭得撕心裂肺的儿子,转身对那名手持拂尘的太监说道:“赵成空將军到了吗?”
“回太后,赵將军已在殿外候著了。”太监躬身答道。
“宣。”
“宣,羽林卫大將军赵成空,覲见!”
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了寢宫的寂静。
很快,一身戎装的赵成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满脸泪痕的小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隨即躬身行礼。
“臣,赵成空,参见太后,参见陛下。”
“赵將军平身。”
太后坐到一旁的软榻上,端起茶杯,淡淡地说道:“哀家深夜召你入宫,是有一件要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赵成空心中一动,知道自己等待的机会,来了。
“请太后示下。”
太后抿了口茶,缓缓说道:“李万年,已经带著他的人,回了沧州。”
“不仅如此,他还將广阳、永平的所有百姓,以及渔阳大部分的百姓,和那七万降卒,全部带走了。”
“如今的渔阳郡,就像是被一只虫子狠狠的蛀了一下。”
赵成空闻言,脸上立刻露出“震惊”和“愤怒”的神色。
“岂有此理!这李万年,好大的胆子!”
“他这是要……要自立为王啊!”
他义愤填膺地说道。
太后看著他,眼神幽深:“那依赵將军之见,哀家该当如何?”
赵成空“义正言辞”地说道:“太后!此等拥兵自重,目无朝廷之辈,绝不可姑息!”
“臣请命,愿率京营十数万將士,即刻北上,討伐此獠!將其擒拿回京,明正典刑!”
他的声音,充满了杀伐之气。
然而,太后却只是摇了摇头。
“不妥。”
她放下茶杯,“如今国库空虚,藩王之乱虽平,但各地流民四起,还有南方那个神棍未镇压,实在不宜对內再起刀兵。”
“更何况,李万年刚刚立下大功,在军中和民间,都颇有威望。此时动他,师出无名,恐会引火烧身。”
赵成空闻言,心中暗骂一声“妇人之仁”,但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沉思”片刻,再次开口。
“太后深谋远虑,是臣鲁莽了。”
“既然不宜动武,那便只能智取。”
“哦?”太后饶有兴致地看著他,“將军有何妙计?”
赵成空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压低了声音。
“太后,李万年如今最大的依仗,无非是兵强马壮,粮草充足。”
“但他的根基,终究还是在北境。”
“他的兵,大多是北境出身。”
“他的关係,也在北境。”
“只要我们能想办法,让他和北境之间,產生嫌隙……”
“到那时,我们再徐徐图之,岂不事半功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