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和北境之间,產生嫌隙?”
太后看著赵成空,眼中带著探究,她不明白这个方法如何能够实现。
赵成空躬身,声音里带著一种计谋必將得逞的篤定:
“太后,李万年如今拥兵十万,其中更有近七万是新降之卒,军心不稳,正是朝廷插手的大好时机。”
“我们可以下一道旨意,就说北境边防吃紧,命李万年將其麾下十万兵马,分派至北境的『三营九镇』,进行协防。”
太后眉头蹙起:“此举虽能分化他的兵力,但如何能让他与北境之人,尤其是穆红缨產生矛盾?”
赵成空笑了,那笑容里带著满满的自信和从容:
“太后,穆红缨是北境大將军,官职在李万年之上,是整个北境防线的最高统帅。”
“李万年的人到了北境,名义上是协防,实际上就是归於穆红缨的节制之下。”
“一支军队,岂能容二主?”
“那些兵卒到了新的地方,必然会与北境原有的將士產生摩擦和衝突。”
“这是人之常情,无法避免。”
“穆红缨若想稳固防线,就必须想办法消化、吸收掉这股庞大的外来力量。”
“一年半载之后,这十万大军,就不再只听李万年一人的號令了。”
“届时,李万年就算表面上与穆红缨和和气气,心中岂能没有芥蒂?”
“这既是阴谋,也是阳谋。”
“穆红缨若不消化这股力量,北境防线必乱;若消化了,就等於夺了李万年的兵权。”
“无论如何,他们二人之间,都將埋下一根拔不掉的刺。”
“如此一来,就算他们二人最终没有反目成仇,李万年手中最直接的兵权也被剥夺,其威胁自然大减。”
“届时,他不过是一个被架空的关內侯罢了。”
太后听得眼睛发亮,这的確是一条毒计,一箭双鵰。
但她仍有顾虑:“那若是李万年抗旨不遵呢?”
赵成空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抗旨不遵,便是谋逆!”
“届时,臣愿亲率京营大军,为太后討伐此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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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人,再无二话!”
太后沉吟不语,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她又想起了南方那个愈演愈烈的神棍:
“可是,南方如今已有八十万之眾,此时再与李万年开战,是否稳妥?”
“太后,那神棍聚拢的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看似人多,实则不堪一击。”
“给臣五万精兵,旦夕可平!”
赵成空自信满满地说著,顿了一下后,又道:
“但李万年不同!”
“他善於练兵,精於谋略,更懂得收买人心!”
“此人若是不除,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其威胁远胜南方那个神棍!”
“更何况,此举也是试探。”
“他若奉詔,则兵权可解。”
“他若抗旨,则其反心昭然若揭。”
“无论如何,朝廷都可明確其態度,日后行事,便有了依据。”
赵成空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敲在太后的心坎上。
她最忌惮的,就是李万年这种不受控制,又能力出眾的將领。
“好!”太后终於下定决心,眼中闪过决断之色,“就依你所言!”
“传皇帝圣旨!”
“命李万年即刻整编麾下兵马,开赴北境,协防三营九镇,抵御蛮族!不得有误!”
赵成空跪伏在地,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太后英明!”
他心中冷笑,李万年,我看你这次如何接招!
……
京城的旨意尚在路上,但已经有人先一步抵达沧州。
来人並非手持圣旨的天使,而是轻车简从的王公公。
李万年在刺史府门口亲自迎接,没有摆任何侯爷的架子,只是像老友重逢般,笑著迎了上去。
“王公公,一路辛苦。”
王公公看著眼前这个身形挺拔,面容年轻得不像话的关內侯,心中感慨万千。
他连忙从马车上下来,躬身行礼:“咱家参见侯爷,侯爷折煞咱家了。”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套。”李万年扶住他,“走,府內已备好酒宴,为你接风洗尘。”
宴席之上,没有旁人,只有李万年与王公公二人对坐。
李万年亲自为他斟满一杯酒:“公公此次前来,可是太后有什么吩咐?”
王公公端起酒杯,神色有些复杂:
“咱家是奉太后之命,前来探望、核查……”
他没有隱瞒,將京城朝堂之上赵成空的构陷,以及太后的疑虑,都低声说与李万年听。
李万年听完,脸上不见丝毫怒气,只是平静地喝了一口酒。
“多谢公公坦诚相告。”
王公公嘆了口气:“侯爷,您是个好人,可朝堂之上,人心叵测。”
“赵將军他……唉,您还需多加小心。”
李万年笑了笑:“公公放心,我心中有数。”
“明日起,公公若是有兴致,这沧州城內外,你想去哪里看,便去哪里看。”
“无论是军营、屯田,还是新设的讲武堂、招贤馆,皆可畅通无阻。”
“若有不开眼的敢阻拦,你儘管报我的名字。”
王公公闻言,心中一震,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一辈子在宫中伺候,见惯了虚与委蛇,看遍了人心鬼蜮。
何曾有人待他如此赤诚?
这种不设防的信任,让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卑微的太监,而是一个被真正尊重的朋友。
“侯爷……”王公公声音有些哽咽,“您这般信咱家,咱家……”
“公公是明白人,也是我李万年的朋友。”李万年再次为他斟酒,“朋友之间,无需多言。”
接下来的几日,王公公真的走遍了沧州。
他看到了军营中训练有素、士气高昂的士兵;看到了田野上挥洒汗水、脸上却带著希望的屯田百姓。
看到了讲武堂里,连伍长、什长都在努力识字的场景;看到了刺史府前,那些领回了被豪强霸占地契后,跪地痛哭的普通人。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生机。
与他来时路上所见的流离失所、民不聊生,形成了天壤之別。
他终於明白,李万年为何能得民心,为何能让数十万百姓追隨。
这让他心中满是感怀的响起了从前。
想要当太监,先得闯一层鬼门关。
他能在净身后活下来,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其中的辛酸、不足为外人道也。
但……
谁生来就想当太监啊,成这阴不阴阳不阳,死了都留不了一具全尸的腌臢货啊。
还不都是被世道逼的。
谁不想有妻、有子,有一田耕?
谁不想到老了,子孙成群、家族兴旺?
谁想要一个人孤独的老死,死后,身体还残缺著,都不知道能不能转世投胎?
当初,若是他家乡的地方官吏,能像侯爷和他手下一样,他又岂会成为这看起来风光,实则辛酸寂寞的太监?
这天傍晚,王公公站在城头,看著夕阳下的沧州城,久久不语。
李万年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边。
“公公在看什么?”
“咱家在看一个……不一样的天下。”
王公公转过头,认真地看著李万年,
“侯爷,您所做的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让百姓活得更好?”
“不然呢?”
李万年反问,
“我当了几十多年的百姓,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不过是一碗饱饭,一件暖衣,一个能睡安稳觉的家。”
“这要求,高吗?”
“不高,真的不高啊,可就是有很多人站在高处,就以为自己跟下面的人不是同类人了,就不把普通百姓当人啊。”
王公公沉默了。
他想起了京城奢靡的皇宫,想起了朝堂上袞袞诸公的勾心斗角,想起了那些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人。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或许真的是一个异类。
一个纯粹到让人敬畏的异类。
他对著李万年,深深地鞠了一躬。
“侯爷,若有一日……咱家只求,您能给这天下的百姓,都留一条活路。”
李万年看著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王公公抵达沧州的第三日,京城的天使仪仗,终於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沧州城下。
为首的太监姓刘,是太后身边新晋的红人,此刻正端坐在高头大马上,脸上带著一丝倨傲。
李万年率领麾下眾將,在刺史府大堂等候。
刘公公走进大堂,看到一旁侍立的王公公,先是一愣,隨即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上前行礼。
“哎呀,王总管,您怎么也在这儿?”
王公公淡淡地点了点头:“咱家奉太后之命,先行一步罢了。”
刘公公不敢怠慢,毕竟王公公在太后心中的地位无人能及。
寒暄几句后,他才清了清嗓子,拿出圣旨,尖著嗓子喊道:
“关內侯李万年,接旨!”
李万年率眾將跪倒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刘公公抑扬顿挫地宣读著旨意。
先一番嘉奖,隨即话锋一转,言及北境防务空虚,命李万年以国事为重,將其麾下新编的十万大军,即刻分派至北境三营九镇,协助穆红缨大將军守卫边疆。
旨意读完,大堂內一片寂静。
李二牛、王青山等將领的脸上,都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怒火。
这是何等荒唐的命令!
他们浴血奋战打下来的基业,收编的兵马,朝廷一句话就要尽数夺走?
这不是卸磨杀驴是什么!
“侯爷,这……”李二牛刚想开口,却被李万年一个眼神制止。
刘公公合上圣旨,脸上带著一丝得色的笑意:
“李侯爷,接旨吧。”
“太后可是对您寄予厚望,您可莫要辜负了太后的一片苦心吶。”
李万年缓缓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份圣旨,而是平静地开口问道:“刘公公,本侯有一个问题。”
刘公公一愣:“侯爷请讲。”
“圣旨上说,让我派十万大军协防北境,此事关乎国朝安危,本侯义不容辞。”
刘公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侯爷深明大义,咱家定会如实稟报太后。”
“但是,”
李万年话锋一转,
“这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
“敢问刘公公,这粮草军餉,由谁来出?”
刘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李万年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在他看来,这些兵本就是李万年的人,粮草自然该由李万年自己负责。
“这个……侯爷说笑了,这兵是您的兵,粮草自然……”
“公公此言差矣。”
李万年打断了他,
“这些兵,在我的麾下,是我的兵。”
“可也是朝廷的兵。”
“一旦派往北境各地,归属穆大將军节制,那便更是朝廷的兵了。”
“沧州一地,新定未稳,府库空虚,实在无力供养十万大军的用度。”
“更何况,”
李万年嘆了口气,
“我原本的打算,是將那七万降卒大半解甲归田,让他们去开荒屯田,为我燕地增加人口,创造產出。”
“如今朝廷要用,我自然遵从,但这供养的责任,总不能还落在我头上吧?”
“这……”刘公公彻底被问住了,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他一个传旨的太监,哪里懂这些军国大事?
太后和赵將军也从未交代过此事啊!
“侯爷,这……这军国大事,咱家也做不了主啊。”刘公公有些慌乱。
“我明白。”李万年点了点头,“所以,这圣旨,我暂时不能接。”
“你派人快马加鞭,回去请示太后。”
“只要太后明示,这十万大军的粮草由朝廷一力承担,我李万年二话不说,立刻领旨,即刻发兵。”
“否则,不是我不遵旨,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李万年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刘公公看著李万年那平静的眼神,只觉得压力巨大。
他知道,自己若是不把这事问清楚,这圣旨,今天怕是送不出去了。
“好……好!咱家这就派人回京请示!”刘公公咬著牙说道。
他恶狠狠地瞪了李万年一眼,心中暗骂:好个滑头的李万年!等著吧,等咱家回来,看你怎么收场!
信使快马加鞭,奔赴京城。
沧州城內,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
刘公公一行人被安排在馆驛住下,好吃好喝地伺候著,但谁都能看出他脸上的焦躁与不快。
而李万年这边,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每日照常处理政务,巡视军营,仿佛那道悬在头顶的圣旨根本不存在。
这一等,就是整整十五天。
这十五天里,京城的朝堂上,早已因此事吵翻了天。
兵部尚书江泰等人力主强硬,认为李万年这是在公然抗旨,是討价还价,必须严惩。
而御史大夫李子扬则认为,李万年所提之事,合情合理,朝廷既然要用兵,便没有让將领自掏腰包的道理。
最终,还是赵成空一锤定音。
他对太后进言,区区粮草,不过是小事。
只要能顺利解除李万年的兵权,付出一些钱粮代价,完全值得。
若是在此事上过於计较,反而会逼反李万年,得不偿失。
太后深以为然,当即拍板,同意了李万年的要求。
第十五日,京城的回覆终於送到了沧州。
刘公公拿著太后的手諭,再次来到刺史府,这一次,他的底气足了很多。
“李侯爷,太后有旨,您所虑之事,朝廷已经准了。”
“这十万大军开赴北境之后的所有粮草军餉,皆由朝廷户部划拨,从北境各处府库统一调配,无需您费心。”
刘公公的语气中带著几分施捨的意味:“这下,侯爷可以接旨了吧?”
“太后圣明。”
李万年脸上露出了“感激涕零”的表情,恭恭敬敬地从刘公公手中接过了那份迟到了十五天的圣旨。
“请公公回復太后,臣即刻整顿兵马,不日便开赴北境,绝不辜负太后厚望。”
刘公公见他如此“识趣”,心中冷哼一声,总算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日,刘公公便带著人马,启程回京復命。
王公公在临行前,私下找到了李万年,忧心忡忡地说道:“侯爷,您……真的要將兵马尽数派出?”
李万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君命难违啊。”
王公公看著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但最终也只化作一声嘆息,告辞离去。
送走了两拨天使,刺史府的大门缓缓关闭。
李万年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深沉如水。
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兵道:“给我將慕容夫人叫来。”
片刻之后,一身劲装的慕容嫣然推门而入,同时顺手將房门关上。
“侯爷。”
李万年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我让你准备的名单,都妥当了吗?”
慕容嫣然躬身道:“回侯爷,锦衣卫已按照您的要求,將所有合適的人选,都已筛选完毕,名册在此。”
她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呈了上去。
李万年接过,却没有翻看,而是直接放在了一旁。
“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那广阔的天地。
“传我將令,命王青山、李二牛、赵良生、陈平……所有校尉及以上將领,即刻来刺史府议事!”
慕容嫣然心中一凛,她知道,主公的雷霆反击,要开始了。
“遵命!”
夜幕降临,刺史府议事大厅之內,灯火通明。
李万年麾下所有核心將领齐聚一堂,一个个身形笔挺,神情肃穆,大厅內的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李万年尚未出现,將领们低声交谈著。
“他娘的,朝廷这帮鸟人,真不是东西!让咱们侯爷把兵都交出去,安的什么心!”
一个脾气火爆的校尉忍不住低声骂道。
“小声点!侯爷自有定夺。”旁边的同伴连忙提醒。
李二牛坐在最前排,一脸的烦躁,他扭头对身旁的王青山瓮声瓮气地抱怨道:
“青山,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俺这几天在讲武堂里,被那些之乎者也的酸秀才折磨得头都快炸了!”
“那些字,弯弯绕绕的,比蛮子的骑兵阵还难认!”
“俺寧可去跟蛮子拼十个来回,也不想再看见那些鬼画符!”
王青山闻言,嘴角抽了抽,瞥了他一眼。
“那是因为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肌肉。”
“侯爷让我们读书识字,是为了让我们明事理,懂谋略,別一天到晚只知道拎著刀子砍人。”
李二牛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俺寻思著,打仗不就是砍人吗?读那么多书有啥用?难道还能把敌人说死不成?”
“你懂个屁!”
王青山压低了声音,
“你没发现吗?讲武堂里教的,不光是识字,还有侯爷亲自编写的军规军纪,还有咱们北营的战史,还有……为什么要为百姓而战的道理。”
“侯爷这是在给我们,给所有兄弟们,铸魂!”王青山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敬畏。
“铸魂?”李二牛挠了挠他那颗硕大的脑袋,一脸的迷茫,“啥玩意儿?”
“就是让你知道,你的刀,该为谁而挥!”
王青山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你看看那些新来的降卒,还有后来招募的新兵,他们以前知道自己为啥打仗吗?”
“他们不知道!他们只是为了那点军餉,为了活命!”
“谁给钱就给谁卖命!跟咱们以前一样!”
“可现在呢?”
“经过讲武堂的学习,他们知道了,跟著侯爷,打仗不光是为了军餉,更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爹娘老婆孩子。”
“是为了让天下所有跟咱们一样的穷苦人,都能有地种,有饭吃!”
“这股劲儿,你懂吗?”
“这股劲儿要是拧起来,那就是天底下最强的兵!”
李二牛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还是有些不完全明白,但也被王青山说得有些热血沸腾。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不止是我们这些当官的,”
王青山继续说道,
“你没看见吗?现在军中,连一个管著五个人的伍长,都要进讲武堂轮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