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动,指尖沾染著流光,像是琴师在拨弄无声的弦。
“还没睡?”
顾长生跨过高高的门槛,脚步声在大殿內激起轻微的迴响。
“我现在已不需要睡眠。”
洛璇璣没有回头,指尖轻点,將一串可能引发明日风暴的乱流数据抹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拂去衣襟上的尘埃。
“那师祖这是在做什么?”顾长生走到她身侧,看著那些繁杂如天书的代码。
“修正明天太和殿广场的风阻係数,还有云层的透光率。”洛璇璣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真理。
“我曾於九天之上俯瞰人间嫁娶,见红妆十里,见宾客盈门,却始终不懂那些繁文縟节有何意义。如今身在局中,我想试一试,像个寻常妇人那样,为明日的尽心操持一二,是何种感觉。”
顾长生看著她专注的侧脸,轻声问:“感觉如何?”
“效率极低。”洛璇璣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他,眸光清冷而认真,“为了迎合凡俗的审美,我要浪费精力去製造那些毫无实用价值的祥云。”
顾长生笑了笑:“师祖越来越像凡人了。”
“凡人?”洛璇璣微微蹙眉,似乎在严谨地审视这个词。
“若是指开始在意无关紧要的细节……那我大约確实病得不轻。”
顾长生在蒲团边坐下,视线落在她刚刚修改的一行参数上:“比如……把太和殿金砖的摩擦係数调低?”
洛璇璣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隨后恢復了那种学术般的镇定。
“你要行跪拜大礼。”她说,“我只是在进行合理的人体工程学优化,防止载体出现物理损耗。”
顾长生看著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心中那一处柔软被轻轻撞了一下。
“师祖不必如此的。”顾长生轻嘆,“不过是跪几下,我又不怕疼。”
“但我不想看你疼。”
洛璇璣回答得极快,快到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隨即,她有些不自然地推了推眼镜,试图找补回道尊的威严:“我是说……疼痛会导致肾上腺素飆升,影响你明日的情绪稳定性,从而增加世界崩溃的风险。这是为了全局考虑。”
“全局考虑……又是这等冠冕堂皇的话术么?”
顾长生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覆在她的发顶。
洛璇璣身子微微一僵。
这种逾矩的接触应当被视为对尊长的冒犯,予以修正。
但此刻,她只是垂下眼帘,顺从地在他掌心蹭了蹭。
“別算太晚。”顾长生揉了揉那一头柔顺的青丝,温声道,“明天你是我的新娘,不是管理员。”
洛璇璣沉默了片刻,感受著头顶传来的温热,那是任何数据都模擬不出的触感。
“新娘……”
她低声咀嚼著这个词,隨后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洛璇璣重新看向那些跳动的法则数据。
“但除了这些,我也没有別的嫁妆能给你了。放心,为了那个所谓的完美结局,我会替你守好最后一道防线。”
顾长生看著她,忽然明白,这位高高在上的道尊,正试图用她自己擅长的方式,来笨拙地表达著“贤妻”的含义。
她在漫长的岁月里习惯了做那个执棋的人,如今却甘愿为了他,去做一枚补天的石。
“有劳聘妻照料了。”顾长生微微笑著,起身告辞。
洛璇璣的手指在空中一顿,耳根染上一抹极淡的緋红,却並未反驳,只是静静地目送他的背影融入夜色。
告別了劳碌命的道尊,顾长生转向后宫。
第二站,乾清宫。
这里本是皇帝的寢宫,但那个女人既然自詡“朕即国家”,住这里倒也合適。
还没进门,顾长生就感觉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大殿內灯火通明。
慕容澈没有睡,甚至没有卸妆。
她穿著那套明天要穿的明黄色真丝睡袍——是的,即便是一件睡袍,也被她穿出了龙袍的气势。
此刻,这位尚未恢復记忆的神燕集团女总裁,正赤著足,手里端著一杯红酒,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榻上。
在她面前,摆著一堆文件。不是商业合同,而是婚礼流程单。
“这流程不对。”
慕容澈听到脚步声,抬头扫了顾长生一眼,凤眸微眯,带著一股天然的审视。
“怎么了?”顾长生走过去,想坐下,却发现这龙榻周围的气场强得离谱,仿佛这里是她的绝对领域。
“这里写著,明日大婚,我要向天地跪拜。”
慕容澈指著那行字,指尖用力到发白,语气中透著一股深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困惑和抗拒:“为什么?我看到这行字,心里就涌起一股无名火。天地……配受我一拜吗?”
顾长生心头一跳。
这就是真龙女帝的本能吗?即便在心魔劫里成了凡人,骨子里的傲气也绝不允许她向任何存在低头。
“你感觉没错。”顾长生没有劝她妥协,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伸手轻轻按住了那份被捏皱的流程单,指尖在“跪拜”二字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抹去什么不洁的东西。
“这个世界的天地,不过是一堆隨时可以被篡改的代码,是虚假的囚笼。別说是你,就算是我,也断没有向一个假货屈膝的道理。”
顾长生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温柔,接著说道:“更何况,我们的父母也不在这里。高堂缺席,这天地又是贗品,这一跪,跪给谁看?若是跪了,那才真成了笑话。”
祖师,抱歉,让你做了无用功。
顾长生蹲下身,视线与她那双桀驁的凤眸齐平,语气里透著一股子比她还要狂傲的底气:“咱们只拜,不跪。”
“好,全依你。”慕容澈隨手將空酒杯丟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並未后退,反而欺身向前,修长的指尖轻轻勾住顾长生的领带,稍一用力,迫使他低下头来与自己视线齐平。
她下巴微扬,嘴角勾起一抹倾倒眾生的笑意,那双平日里在商界杀伐果断的凤眸,此刻却只倒映著他一人的身影。
“既然这天是贗品,確实受不起我这一跪。不过顾长生,你给我记清楚了……”
她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唇边,声音低哑,带著一股子令人心颤的霸道与痴缠。
“在这个虚构的世界里,哪怕是那些所谓的规则与神明,也得站著看我的脸色。但这天下……唯有真正的天地父母,和你,能让我心甘情愿地弯腰。”
她指尖滑落,轻轻在他心口点了点,眼底那层傲慢的偽装在这一刻悄然褪去,露出一丝只有他能窥见的的柔软。
“毕竟,只有能让我仰望的男人,才配亲手摺断我的傲骨……不是吗?”
……
……
顾长生內心忐忑,略显狼狈地快步退出了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