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陶谦臥榻不起,徐州各大家族立刻把目光齐刷刷投向陈登——一则他根深叶茂,二则他確有手腕,於是纷纷听命於他调度。正因如此,陈登才能稳坐高台,冷眼旁观刘备进退,而不发一令、不动一卒。
“玄德公,此番再临徐州,可是另有所图?”糜芳皱眉问道。按常理,刚打完曹操,刘备早该班师北归,怎又突然出现在彭城?
“陶公沉疴缠身,备蒙其厚恩多年,岂能不亲来探视?”刘备笑著答道,语气坦荡,並赤裸裸。
“厚恩?陶公真有这般仁厚?”糜芳面露疑色。看刘备神情,仿佛陶谦真是古之仁长;可他自己耳中听闻的,却另有隱情。
“子方何出此言?”刘备微微一怔。陶谦素来宽厚谦和,满徐州谁人不晓?可糜芳这副神色,分明话里有话——莫非其中另有曲折?
“陶公理政確实有一套,可为人如何,玄德公怕是知之甚少,甚至只窥见皮毛。他出身低微小吏之家,幼年失怙,少年时便浪荡无羈,街坊皆称『陶家野马』。后来入赘豪门,才得跃上仕途,那年不过十四。做小吏时就敢当堂驳斥长官,撕过公文、掀过案几——这可不是道听途说,是有据可查的旧档。”糜芳嘴角一翘,语气轻快。
刘备与许枫对视一眼,面露讶然。这些事,他们真没听过。印象里,陶谦不过是在討董盟会中见过几面,后来路过徐州,又慷慨赠粮数万斛——单凭这两桩,怎么看都算得上厚道长者。
“当年备赴青州就职,军粮告罄,正是陶公倾仓相济,解我燃眉之急。在备眼里,陶公仁厚可信。”刘备语气微沉,显然不以为然。流言如风,吹过三道巷口就变了调,哪能当真?
“那或许,是陶公早看出玄德公身负龙姿,值得押注。至於百姓口中那位『慈父刺史』?我们这些世家门第,却清楚得很——他手里的刀,从来没离过鞘。”糜芳眯眼一笑,话点到即止。信不信由你,他只管把门推开一条缝。
“子方,单论少时行径,难断人品高下。还有別的么?”许枫盯著他笑意未散的脸,直觉后面藏著更硬的料。
“自然有。前年黄巾啸聚徐州,陶公任刺史,兵略平平,便另闢蹊径——先结下邳闕宣,奉其为『天子』,同坐营帐、共分酒肉;待对方卸下戒备,旋即设宴诱杀,吞其部眾、夺其粮械。此等借刀杀人、反手噬主的手段,岂是君子所为?”糜芳说完,目光扫向刘备。
果然,对方眉头已锁成川字,再未开口。
“好了,子方不必再讲,意思我们都明白了。”许枫笑著摆手。
其实他早不拿陶谦当什么谦谦君子。你对我好一分,我记你十分;当年青州那几万石粟米,他一直压在心底最实的地方。所以才紧盯著曹嵩动向——这不是报恩,是还债。
至於刘备会不会心寒?他压根没担心过。陶谦纵有百般算计,在刘备面前也不过是纸糊的墙。
皇叔二字,岂是白叫的?糜芳说的这些,他只当茶余閒谈听个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