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鐸眼神变得贪婪:“那便是我老张贏了。公子押的钱,我一个铜板不退。”
“若他命大没死。”
张鐸摊开双手,极其大度:“便是公子贏了。我老张愿赌服输,这盘出了多少钱,您尽数拿走。”
这番话一出,酒铺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墙角的老鼠似乎受了惊,吱了一声,窜回洞里。
宋当归端著茶杯,僵在半空。
他眯著阴鷙的眼,脑子疯狂运转。
赌他死,押钱,死了钱归庄家……
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宋当归胸膛剧烈起伏,他算明白了。
这他娘的哪里是赌博!分明是把血淋淋的买凶杀人,包了层天衣无缝的皮!没有杀手,没有买主,只有对赌寿命的字据!就算事发,也查不到半点买凶的实证。
好一个无常寺!好一个佛堂!
宋当归的嘴角猛地扯起一个扭曲、亢奋的笑。
那常年佝僂的脊背,奇蹟般挺直了。
他闻到了权力的味道,那是用金子剥夺他人性命的神仙手段。
“啪!”
残茶重重砸在桌上,水花溅在名贵的大氅上,他毫不在意。
盯著张鐸,眼里燃著地狱的火。
“好!”
声音透著病態的亢奋:“规矩我懂了。现在,就来赌一个人!”
张鐸本来就不堪重负的眼睛直接笑没了,他最喜欢这种聪明且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买主。
“客人痛快!”
他竖起大拇指:“赌谁?只要公子筹码够,这天下,没老张不敢开的盘。”
宋当归深吸气,心跳如擂鼓。
死死盯著张鐸,带著刻骨的怨毒,咬牙切齿吐出那个名字。
“江北盟盟主,凌展云。”
这几个字一出,铺子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分。
张鐸脸上的笑,微微凝滯了一瞬。
江北盟。
吞併泰山派,北方江湖执牛耳者,背后还牵扯著朝廷、军镇,甚至无常寺高层的隱秘布局。
赌这种人的命,烫手。
但张鐸只是个维那。
他的信仰是金子,不是江湖道义。
“江北盟,凌展云。”
手指在桌上敲击,像在掂量这三个字能换多少真金白银。
片刻后,打了个响指。
“啪。”
“盘太大,老张得去后头翻翻黄历,算算赔率,公子稍等。”
肉山起身,迈著轻盈的步子进了內堂。
宋当归独自坐著,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知道无常寺的杀手有多强,但他知道凌展云有多可怕。
那纸赌约,真能杀了那个恶魔?
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倾家荡產也得试!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包裹。
二百两黄金。
他在乾封县敲骨吸髓弄来的全部家当。
买个江湖盟主的命,大抵够了吧?
半晌,门帘掀开。
张鐸满脸堆笑走出来,拿著本破帐册,脚步轻快。
大马金刀坐下,帐册隨手一扔,小眼睛里闪烁著商人的精光。
“公子,这人,老张查过了。”
嘆了口气,肥肉挤出为难的表情:“不好赌啊。风头正盛,高手如云。这盘若开,老张这边的风险极大。”
宋当归心里咯噔一下,强压焦躁:“少废话,押多少筹码?”
张鐸收起笑,脸色变得冷酷。
缓缓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
“这个数。黄金,三千两。”
宋当归的脸瞬间毫无血色,瞪大眼睛看著那三根胖手指。
三千两!还是黄金!
把乾封县掘地三尺都未必凑得齐!
他本以为怀里的二百两足以砸死凌展云,万万没想到,无常寺的价码高到这种令人髮指的地步。
一种深深的屈辱和无力感涌上心头,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任人欺凌的烧火杂役。
喉结艰难滚动。
搭在桌上的左手,不自觉握紧又鬆开。
他努力让声音平静掩饰震惊与窘迫。
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用力裹了裹名贵的狐裘,掩盖发抖的身体。
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撑著桌子起身,拖著残腿,转身往门外走。
背影落寞,透著极度的不甘。
才走两步。
“哎哎哎,公子留步!公子留步!”
张鐸那座肉山不知何时已挡在身前,胖脸上再次堆满毫无破绽的热情。
伸出双手拦住去路,语气圆滑恭维。
“公子何必心急?买卖嘛,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打赌这种事,自然要深思熟虑。”
他自然地扶住宋当归胳膊,像供財神一样搀回桌边:“看公子这通身的气派,玉树临风,定是鹤立鸡群的人物。”
张鐸嘴上抹蜜:“这等高贵身份,自然不差这三瓜两枣。只是凌展云风头盛,赌他死,確实难办,公子体谅体谅老张的难处。”
宋当归被按回长凳,心里疯狂打鼓。
他只有二百两,但张鐸的吹捧,奇蹟般抚平了受挫的自尊。
他骨子里自卑,最听不得这种话,一听不差这三瓜两枣,扭曲的虚荣感又冒了头。
不能露怯,不能让人看穿底细。
深吸一口气,强压双腿战慄,猛地昂起胸膛,下巴微扬,摆出狂妄的阔少姿態。
“这我自然晓得。”
冷哼一声,阴鷙的眼里闪过傲慢:“区区几千两黄金,算得了什么?”
刻意提高音量,满脸不屑:“若非本公子这次跟家里老头子置气,没带那么多现银,这赌局,我早应了!”
越说越入戏,残手在桌上用力一拍。
“去洛阳城打听打听!我在青楼楚馆赏丫鬟的银子都是成千上万!差你这点金子?”
掷地有声。
但站在对面的,是无常寺的维那。
张鐸静静听著,小眼睛里没有轻蔑,只有对金钱的极度狂热。
背后那张攥著宋当归名字的信,已经被他捏在手心。
他早看穿了这人在装蒜,真正不差钱的主,听见三千两时,眼神里不会有那种隱藏不住的情绪。
但张鐸不在乎,他只认钱。
你想装,老张就陪你装,只要能把钱榨出来。
“嘿嘿嘿……”
搓著胖手,笑得像尊弥勒佛,字字却精准切入宋当归死穴。
“那是自然!公子的財力,老张一万个信。”
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像个推心置腹的老友:“既然公子有难处,老张我也不能不讲情面。”
眼珠一转,仿佛经过剧烈的天人交战,咬牙做出极其肉痛的决定。
“这样!公子若能在一个月內补上剩下的金子。这事,我老张冒著被责罚的风险,私自做主!”
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
“降个价!总计两千五百两黄金!”
死死盯著宋当归,拋出诱饵:“今儿不用全给,先付二百两作为定金。这事,就算定下了!”
二百两。
像道闪电,精准击中宋当归的灵魂。
瞳孔瞬间放大。
巧合?
还是这胖子有一双看透人心的毒眼?
但他没时间思考了。
只要付了二百两,凌展云就会面临无休止的恐怖暗杀!
凌展云一死,江北盟大乱,自己手里攥著红信,背后有县令撑腰,一个月搜刮两千多两,未必不可能!
这是一场豪赌!
用二百两现银撬动江湖霸主性命的惊天豪赌!
宋当归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眼里布满疯狂的血丝,像个押上最后救命稻草的亡命徒。
“此话当真?”
猛地转头,苍白阴鷙的脸几乎贴到张鐸鼻子上,声音尖锐。
张鐸没退。
胖脸上笑容依旧,小眼睛里倒映著昏黄的灯光。
不紧不慢起身,胖手轻轻將帐册推到宋当归面前。
“我这佛堂……”
微笑著,语气轻柔:“向来童叟无欺,为期三日。三日內,那人必死。”
看著宋当归,声音如地狱判词:“三日后,再次相聚。公子若贏了这盘,这天下,可就没人敢挡您的路了。”
宋当归没有任何犹豫。
残手猛地探入怀中,將沉甸甸的包裹狠狠砸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
金子撞击,发出悦耳的声音。
“成交。”
咬牙切齿吐出两个字。
那一刻,外头的风停了。
只有佛堂角落里的老鼠,再次发出一声不安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