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
噠。
噠。
那脚步声並不重,甚至可以说有些虚浮,拖沓。
但在这一刻,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唐门大殿之中,这每一次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都像是一记沉闷的鼓点,狠狠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臟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扇被张太初一声吼碎的后门。
那里是一片漆黑的深渊,通向唐门最大的禁地——唐冢。
残阳如血,顺著破碎的门洞斜斜地洒进去,却只能照亮门口那一小块满是尘土的地面。
终於。
一只手伸了出来,扶住了门框。
那是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皮肤像是一层乾枯的老树皮,皱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上面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指甲灰暗且长,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修剪过了。
紧接著。
一个佝僂到了极点的身影,缓缓地,从那黑暗之中挪了出来。
“呼……呼……”
那是如同破风箱一般的喘息声。
出现在眾人面前的,是一个衣衫襤褸的小老头。
不,说他是老头都有些勉强,他更像是一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枯木。
他身上掛著几块勉强能遮体的破布,浑身上下脏得看不出本来的肤色,那一头乱蓬蓬的灰白头髮纠结在一起,活像个顶在头上的鸡窝。
他眯著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抬起一只手挡在额前,似乎很不適应这外界略显刺眼的光线。
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这就是许新?
这就是那个让唐门藏了几十年,那个传说中与三十六贼结义的许新?
看著眼前这个甚至有些猥琐的瘦小身影,在场的所有唐门弟子都愣住了。
就连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张楚嵐,此刻也不由得张大了嘴巴,眼中满是错愕。
他想像过无数种这位师爷辈人物出场的画面。
或许是绝世高手的风范,或许是满身杀气的狂徒。
但他唯独没想到。
竟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隨时都会咽气的老乞丐。
“这也……太惨了点吧。”
张楚嵐喉咙动了动,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噠、噠。
那个佝僂的身影终於完全走出了阴影,站在了大殿的残阳之中。
他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腐朽气息,与周围那些衣著光鲜、手持兵刃的唐门弟子显得格格不入。
一直瘫坐在椅子上的唐妙兴,此时像是迴光返照一般,猛地撑起身子,踉蹌著就要衝下台阶:
“师……师弟……”
然而,那个佝僂的身影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制止了唐妙兴的动作。
他没有看唐妙兴,也没有看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唐门后辈。
那一双浑浊的老眼,在適应了光线之后,便缓缓地转动著,越过了所有人。
最终。
定格在了大殿中央,那个负手而立的年轻道人身上。
那一刻。
老人原本浑浊呆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种眼神极其复杂。
有震惊,有迷茫,有追忆,更有一种仿佛看到了鬼魅般的不可置信。
“你是……”
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就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龙虎山的……那个小道长?”
他颤颤巍巍地往前挪了两步,脖子前伸,死死地盯著张太初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庞。
几十年过去了。
这世间的一切都变了。
当年的故人,死的死,老的老。
就连他自己,也从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了如今这副冢中枯骨的模样。
可眼前这个人……
竟然和几十年前在江湖上初见时,一模一样。
岁月仿佛在他身上彻底停滯了,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跡。
“真……真的是你……”
许新的嘴唇哆嗦著,眼眶渐渐红了,两行浊泪顺著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下来:
“张太初……张道长……”
“没想到,我有生之年,竟然还能见到当年的故人……”
“你还活著……你还这么年轻……”
“可我……可我已经……”
许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乾枯如鸡爪的手,又看了看张太初那挺拔如松的身姿,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自惭形秽,瞬间涌上心头。
“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一幕,看得周围不少唐门弟子心头一酸。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悲凉的氛围中时。
“嘖。”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充满了嫌弃的咂舌声,突兀地打破了这份伤感。
张太初並没有像眾人想像的那样,上前扶住这位故人,或者是说几句感慨的话。
恰恰相反。
他微微歪著头,那双深邃的眸子上下打量著许新,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菜市场挑拣烂菜叶子一样,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嘖嘖嘖。”
张太初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冷笑:
“许新?”
“贫道刚才还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老鼠,能在一个洞里躲上几十年。”
“现在一看……”
张太初往前走了一步,那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逼得许新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你这哪是老鼠啊。”
“你这分明就是个成了精的猴子。”
噗——
远处的张楚嵐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师叔爷!
您老人家这时候能不能稍微当个人啊?!
人家都惨成这样了,您这一开口就是老鼠又是猴子的,这是要活活把人气死啊!
果然。
听到这话,许新原本还在流泪的脸瞬间僵住了,那一抹悲凉直接卡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羞辱后的涨红。
“你……”
“怎么?我说错了?”
张太初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言语如刀,刀刀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