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四年，十月初八。

霜降已过，泉州的天终於有了几分凉意。海风吹过来，不再黏糊糊的，而是清爽爽的，带著淡淡的咸味。院中的桂花开了又谢，香气还残留在空气里，若有若无的。

陆清晏今日要去府衙上任。

府丞，从二品，是府台的副手，管著民政、赋税、农桑。虽说市舶司的事还归他管，可往后要在两处衙门来回跑，比从前忙多了。

云舒微一早起来，亲手给他整理官服。深緋色的袍子，腰间繫著银鈒花带，头上戴著乌纱帽。穿戴整齐了，她退后两步端详，嘴角浮起笑意。

“好看吗？”陆清晏问。

“好看。”她走上前，替他正了正衣领，“比刚成亲那会儿，更像个官了。”

陆清晏握住她的手，还没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皎皎摇摇晃晃跑进来，一头扎进他怀里，仰著脸问：“爹爹去哪儿？”

“爹爹去衙门。”

“衙门是什么？”

“就是干活的地方。”

“干活干什么？”

“干活挣钱，给皎皎买好吃的。”

皎皎眨眨眼，小手伸进他袖子里摸索：“钱呢？”

陆清晏哭笑不得，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亲：“还没挣到呢。等挣到了，给皎皎买糖吃。”

“糖！”皎皎眼睛亮了，“要好多好多糖！”

云舒微在一旁笑：“这小东西，就知道吃。”

辰时正，陆清晏的马车停在府衙门前。

府台周大人亲自迎出来，拉著他的手往里走，一路给他介绍府衙的格局。大堂、二堂、三堂，东边的户房、礼房，西边的刑房、工房，还有后头的库房、档案房。

“陆府丞，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周府台笑呵呵的，“这府衙的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你初来乍到，先熟悉熟悉，有不懂的儘管问。”

陆清晏拱手：“多谢府台大人提携。”

府衙的官服坐了半个时辰，把该见的同僚都见了。户房的刘主事，礼房的张主事，刑房的王主事，工房的陈主事，一个个都来拜见。有人恭敬，有人试探，有人眼热，陆清晏一一应对，不卑不亢。

午时，周府台设宴接风。席间推杯换盏，说些场面话。陆清晏喝了几杯，藉口不胜酒力，早早告退。

回到后衙，他在案前坐下，翻开户房送来的册子。

泉州府辖下七县，人口二十余万，田地四十万亩。今年的赋税已经收了大半，还有几个县拖欠著。那些拖欠的，多是去年遭了灾的，今年收成也不好，实在交不上来。

他提起笔，在册子上批註：酌情减免。

这是他在庄子上种地这一年多来最深的体会。百姓交不上税，不是不想交，是真的交不起。与其逼得他们卖儿卖女，不如缓一缓，让他们喘口气。等明年日子好过了，自然会补上。

十月十五，费尔南多又来了一趟。

他带了几样新东西——向日葵种子、辣椒种子，还有几株叫不出名字的树苗。那些树苗用湿布裹著根，装在竹筒里，千里迢迢运过来，竟然还活著。

“这是什么树？”陆清晏问。

“橡胶树。”费尔南多比划著名，“割开树皮，会流出白色的汁。干了以后，能做很多东西。”

橡胶。

陆清晏心中一动。这东西，前世他见过——轮胎、胶鞋、各种防水的东西。可那是几百年后的工艺，现在……

“能种活吗？”

费尔南多摇头：“不知道。在我们那边，这东西长在很热的地方。泉州冬天冷，不知道过不过得了冬。”

陆清晏看著那几株小树苗，只有筷子粗细，几片叶子蔫蔫的，看著就不太精神。他想了想，道：“先种在暖房里试试。若能活，再说以后。”

费尔南多点点头，又指著那些向日葵种子：“这个好种，不挑地。花开了很好看，籽能炒著吃，还能榨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