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没再客套,没握手,也没鞠躬。
她把泛黄的棉布口罩从兜里掏出来,重新掛上耳朵。那架势明摆著:非正式授勋结束,我还得干活,都散了吧。
人群开始默契地缓慢散开。
威廉士和安德烈並肩往电梯走,低声探討著技术细节。哈里森走在最后头,指腹死死摩挲著笔记本封皮,像在反芻刚才那台神级手术。
走廊拐角处,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还蜷缩在绿漆墙根下。
孩子母亲死死抱著那个缝在破棉袄內衬里的小布包,粗糙的手不停地捏索,生怕那沓救命钱飞了。她听不懂洋人说的鸟语,但刚才有个好心的中方人员给她递了句话:孩子命保住了。
她眼眶通红,想把布包塞给路过的护士。护士直摆手,让她去问主治大夫。
眼瞅著叶蓁走过来,女人膝盖一软,又要往水磨石地上跪。
身后的顾錚重重咳了一声。
女人嚇得生生把腿撑住了,站在那浑身直打摆子。她把散发著酸餿汗味的布包举到心口,抖著手往叶蓁跟前递。
“大夫,俺这儿一共二十三块六毛……”
叶蓁伸出手,稳稳按住那个布包,把它压回女人粗糙乾裂的手心里,一根一根帮她把手指拢紧。
“这钱你收好。”叶蓁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华夏之心,救的就是你家这样的孩子。手术费,一分钱不用你出。”
女人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灰布包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叶蓁鬆开手,把布包上散开的草绳重新挽了个死结。
“这二十三块钱,留著给他买鸡蛋。”叶蓁垂眸,看了眼女人指甲缝里的黑泥,“术后三个月,他得拼命长肉。蛋白质跟不上,人就废了。回去每天煮两个鸡蛋,蛋黄不许扔,必须看著他吃乾净。”
女人终於绷不住,嚎啕出声。
那哭声闷在嗓子眼最深处,断断续续,是一个穷苦母亲在死神手里抢回骨血后,才敢撒出来的余悸。
走廊里,原本正往外撤的外宾们全停下了脚。
安德烈回过头,望著那个抱著破布包大哭的中国农村妇女,又看了看站在她面前穿著绿帆布手术衣的年轻女医生。这位苏联老毛子眼圈一红,从兜里掏出手帕,狠狠擤了把鼻子。
威廉士站在一旁,嘴唇翕动,却觉得任何讚美在这个场景前都显得多余。
哈里森目光在叶蓁清冷的背影和那个布包间来回游移,最后视线定格在自己的黑皮鞋尖上,像一尊雕塑般站了很久。
已经走到长廊尽头的马赫勒停下步子,但他没有回头。
隨行官员低声请示:“博士,现在回主会场吗?”
马赫勒抬头,看了眼墙上那块字跡斑驳的指引牌——急诊抢救室朝左,住院部朝右。
“不了。”
他沉声道,半转过身指了指身后那条刚歷经生死搏杀的空荡走廊。
“通知外媒,把今天拍的照片发回日內瓦总部。就用刚才这走廊里拍的。”
李副部长站在原地,把手里的流程单叠了两下,妥帖地塞进中山装兜里。
周海凑到他身侧。
“李副部长。”
“嗯?”
“你说这丫头,以后到底能走多远?”
李副部长没直接回答。他看著走廊尽头,叶蓁那翻飞的洗得发白的手术衣下摆,以及紧跟在她身后、像座大山一样的顾錚。
“能走多远,我猜不透。”
“但我知道,她脚底下踩著的这块地盘,从今天起,全世界的医学界……都他娘的得绕著走!”
头顶上年久失修的日光灯管“嗞啦”闪了两下,终於大放光明,把整条长廊照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