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实搓著手,脸上憋著话。
“怎么?”
“韩爷,我……我有个不情之请。”周老实低著头,“我那小儿子,今年十四,想跟著你。不图別的,就图个……跟对人。”
韩三看著他。他明白这话的分量。一个铁匠,把儿子的前程押给一个昨天还蹲墙根的混子。押的是什么?押的是那一声闷响。
人心这东西,就是这么现实。你有本事,人就往你这儿凑;你没本事,亲爹都嫌你。
“行。”韩三点头,“让他明天来。识不识字?”
“认得几个。”
“认得几个就够。往后我教他的东西,比字金贵。”
周老实千恩万谢。韩三摆手,站起身要走。
刚走到门口,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衝进了街,马上的人翻身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喊。
“北狄……北狄的大军,过了黑水河了!三万骑兵,直奔云州!”
铺子里的灯,晃了晃。
周老实的脸白了。韩三站在门口,没动。
三万骑兵。
他手里,现在只有八门炮,火药够打二十来发。城里的兵,不到两千,还都是些没打过仗的。
韩三在心里飞快地算。完了,他回头,看了周老实一眼。
“炉子,今晚別熄了。”
北狄大军到城下,是三天后的事。
这三天,韩三没合过眼。
八门炮不够。他让周老实带著徒弟们连夜赶工,又造出四门。火药也不够,他把城里能刮硝的地方全颳了个遍——茅坑、墙根、猪圈,凡是有白霜的,统铲下来提纯。柳娘发动了满城的妇人帮著筛炭磨粉,一时间云州城里家户都在捣鼓那股臭味。
马县尉起初还嫌腌臢,后来北狄大军的消息一传开,他比谁都上心。城破了他也活不成,这道理他懂。
韩三把十二门炮分作两拨,六门架在北门城头,六门留作机动。北狄从黑水河来,必走北门。他要让北狄的第一波衝锋,撞在炮口上。
“记住我说的。”韩三站在城头,对著几个管炮的兵反覆叮嘱,“他们衝到二百步,別放。衝到一百步,也別放。等他们进了五十步,我喊放,你们再点火。早一步都不行。”
一个兵怯生地问:“韩……团练大人,要是五十步还崩不住他们呢?”
“崩不住,你们就跟我一块死。”韩三说得平淡,“所以你们最好祈祷,这炮爭气。”
那兵不敢再问。
韩三心里其实也在打鼓。他嘴上说得硬,肚子里没底。这十二门炮是赶工造的,壁厚薄不一,炸膛的风险不小。火药也是仓促提纯,威力时好时坏。他赌的,还是那两个字——气势。
只要头一波打疼了北狄,他们就得停下来想。骑兵最怕的就是停。一停,快马的优势就没了。
第三天午后,北狄的大军到了。
韩三站在北门城头,第一次亲眼看见三万骑兵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