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吃一口……就吃一口……”
伴隨著陈默的呕吐,周围那原本空旷死寂的灰白荒原上,突然颳起了一阵阴风。那风不是自然的风,不是空气流动形成的风,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从那些灰白色的裂缝中、从那些暗褐色的黏液里渗出来的、带著死亡气息和怨念波动的、诡异的阴风。它没有方向,没有温度,没有湿度,它只是在那里,在每一个角落,在每一个缝隙,在你的皮肤上、在你的头髮间、在你的耳朵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有人在哭泣、又像是有鬼在哀嚎的、嗡嗡的声响。
那些游离在空气中的恶臭雾气开始疯狂扭曲、匯聚,那雾气的密度极高,像是有实体一样,它们在空中旋转、缠绕、融合,像是一锅正在被搅拌的、灰色的、冒著气泡的浓汤。竟然化作了一个个骨瘦如柴、肚子胀大如鼓、双眼冒著幽绿鬼火的半透明虚影!那些虚影的轮廓模糊而扭曲,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褪色的照片,你明明能看到它们的形状,却看不清它们的五官;你明明能感觉到它们的目光,却找不到它们的眼睛。它们的皮肤是灰白色的,紧紧地贴在骨骼上,像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纸,下面的骨骼清晰可见,每一根肋骨、每一节脊椎、每一块髕骨,都像是被x光照射过一样,纤毫毕现。它们的肚子却胀得极大,像是怀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怪物,皮肤被撑得薄如蝉翼,能看到里面那些黑色的、正在蠕动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內臟。
饿死鬼!
这是成百上千年来被流放到这层地狱、最终被活活饿死后连灵魂都无法解脱的怨念集合体!他们活著的时候被飢饿折磨,死了之后飢饿感依然残留在他们的灵魂中,成为他们永恆的、无法摆脱的、永远无法满足的诅咒。他们的嘴巴在不断地开合,像是在咀嚼什么,又像是在吞咽什么,但他们的食道是空的,胃是空的,肠子是空的,他们的整个身体都在发出一个共同的、无声的、绝望的呼喊——食物,给我食物,任何食物,哪怕是一块腐烂的肉,哪怕是一根乾枯的骨头,哪怕是一把带著泥土的草根。
它们犹如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群,张开那满是獠牙却根本无法咀嚼的虚幻大嘴,发出悽厉到极点的哀嚎,朝著陈默所在的位置疯狂地扑咬了过来!它们的速度极快,快到在空气中拖出一道道模糊的、灰白色的残影,快到它们还没到,那股阴冷的、带著死亡气息的风就已经先一步拍打在了陈默的脸上。它们的嘴巴张开的幅度大得惊人,明明是一张正常大小的嘴,却能张开到像是能吞下一个人的头颅那么大,上下顎之间的角度超过了一百八十度,那些獠牙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口腔內壁,每一根都有手指那么长,尖锐得像针,在黑暗中闪烁著惨绿色的光芒。
“滚开!!!”
陈默强忍著胃部那种几乎要將他撕裂的剧痛,那剧痛从胃部向四周扩散,蔓延到腹部、胸部、背部,最后传遍全身,让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从內部贯穿了。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痛苦之笔】,那拔刀的动作快如闪电,【痛苦之笔】从他的后腰皮套中弹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银白色的弧线。反手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朝著冲在最前面的一只饿死鬼虚影狠狠划去!那一划的力道极大,大到他的手臂在挥出的瞬间发出了“呼”的一声破空声,大到【痛苦之笔】的笔尖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短暂的、肉眼可见的、银白色的轨跡。
“嗤——!”
锋利无匹的笔尖毫无阻碍地切开了那只饿死鬼的身体,那种感觉不像是切开一个实体,更像是切开一团浓稠的、冰冷的、正在流动的雾气。没有骨骼的阻碍,没有肌肉的阻力,没有皮肤的韧性,笔尖划过之处,那只饿死鬼的身体从中间被一分为二,像是一张被剪刀剪开的纸。但却没有溅出任何鲜血,没有鲜血,没有体液,没有任何液体的飞溅,只有一阵极其刺耳的、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划过般的尖叫。那尖叫声尖锐而刺耳,频率极高,高到已经超出了人类听觉的极限,但它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在你的大脑深处响起的,像是有一个人在你的颅腔里用一把锯子锯你的脑浆。那虚影只是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叫,便犹如被打散的雾气般溃散开来,它的身体从被切开的那条线开始,向两侧崩塌、碎裂、蒸发,化作一团团灰白色的、正在翻滚的雾气。但紧接著,那溃散的雾气竟然顺著陈默的手臂毛孔,强行钻进了他的体內!那些雾气不是从外部渗透进去的,而是像有生命一样,主动地、疯狂地、不可阻挡地,从他的毛孔、从他的汗腺、从他的每一个微小的皮肤开口中钻进去的。他能感觉到那些雾气在他的皮肤下蠕动、游走、扩散,像是有无数条冰冷的、湿滑的、细小的蛇在他的皮下组织里穿行。
“轰!”
在被雾气钻入的瞬间,陈默只觉得脑海中猛地炸开了一团幻象。那不是普通的幻象,不是你能意识到“这是假的”的那种幻象,而是一种更加真实的、更加清晰的、更加无法分辨的、像是被硬生生地植入了另一个人的记忆般的幻象。他仿佛看到了无数饥民在荒年里易子而食的惨状,那些饥民的眼睛是空洞的、绝望的、已经不再对任何东西抱有希望的眼睛,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麻木的、机械的、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情的冷漠。他们把孩子交换,把孩子杀死,把孩子煮熟,把孩子吃掉——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哭泣,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只有一种沉默的、压抑的、让人窒息的绝望。看到了那些饿疯了的人將自己的大腿肉割下来放在火上烤的恐怖画面,他们割肉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切一块不属於自己的肉,他们烤肉的时候动作熟练得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厨师,他们吃肉的时候咀嚼得仔细而认真,像是在品尝某种难得的美味。那股原本就难以忍受的飢饿感,在这一刻竟然再次暴涨了十倍,让他的双眼瞬间攀爬满了犹如蛛网般的猩红血丝!那些血丝从他的眼角开始蔓延,像是植物的根系一样向四周扩散,爬满了整个眼白,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两颗正在渗血的、即將碎裂的玻璃珠。
这些饿死鬼根本不是实体怪物,它们就是这层地狱散播飢饿诅咒的媒介,杀得越多,沾染的飢饿规则就越深,直到你的理智彻底崩溃,沦为它们其中的一员!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一个完美的、无解的、让人在绝望中越陷越深的恶性循环。你不杀它们,它们会扑上来咬你、撕你、吃你;你杀了它们,它们会化作雾气钻进你的体內,放大你的飢饿感,让你离变成它们更近一步。无论你怎么选择,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你会变成一头只剩下进食本能的、没有理智的、没有尊严的、永远在飢饿中挣扎的饿死鬼。
“难怪老鬼说这里只有魔鬼……”
陈默猛地一咬舌尖,那咬合的力道极大,大到他的牙齿直接切入了舌尖的肌肉,大到舌尖的血管在瞬间被咬断,大到一股滚烫的、带著铁锈味的鲜血从他的舌头上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剧烈的疼痛让他那即將被幻象吞噬的理智稍微清醒了半分,那种疼痛是真实的、是身体的、是无法被任何规则扭曲的,它像一根烧红的铁针,扎进他的意识中,將那正在蔓延的黑暗暂时逼退。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那攥拳的力道大得让他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的肉里,大得让他的指关节发出了“咔咔”的、骨节错位的脆响,大得让他的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不再去管那些犹如苍蝇般在周围盘旋呼啸的饿死鬼虚影,那些虚影在他的耳边尖叫、哀嚎、诅咒,它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各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有婴儿的啼哭,有女人的尖叫,有男人的怒吼,有老人的嘆息——但他全部无视了。而是硬生生地扛著那股仿佛要把灵魂都抽乾的飢饿感,那飢饿感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胃痛,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根本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灵魂深处啃噬、撕咬、吞噬的感觉。迈开犹如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那双腿沉重得像是被浇筑了水泥,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一步一步地向著荒原的深处走去!
在这个禁魔领域里,他无法召唤任何诡异来对抗这些规则產物,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凭藉著这具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杀出一条通往下一层的血路!没有捷径,没有技巧,没有取巧,只有最原始的、最笨拙的、最残酷的方式——走,不停地走,在飢饿中走,在痛苦中走,在绝望中走,走到尽头,走到下一层,走到妹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