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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番外:师兄和师妹(小魔女和叶山的故事二)

那天晚上,叶轻雪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妖兽,没有擂台,没有那些窃窃私语。

只有一片很大的湖,湖面平静如镜,映著满天星光。

她站在湖边,看著湖水里的倒影。倒影里的自己,眉心那点浅痣似乎深了一点点,眼睛里有光,像映进了星星。

醒来时,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听著窗外细微的虫鸣,第一次觉得心里那片空茫的安静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具体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只是想起昨晚竹林里,少年仰头看星星的侧脸,和那句“心里有山的人,走得慢点怎么了”。

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像有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子,终於沉进了湖底。

再也惊不起波澜,却让整片湖水,都有了温度。

*

*

*

【四】:萌芽此前相处,让叶轻雪对叶山有了一种错觉,觉得这是一位善解人意的师弟。

可是隨著日子久了,她才发现自己想错了,並且错的离谱。

叶山这个师弟,说话实在是太气人了。

又一次任务,这一次她的表现依旧不怎么好,就好像之前的表现都是错觉一般。

任务回来之后,叶轻雪又在传功堂的茶寮附近无意间听见了几次议论。

有说她拖后腿的,也有说她愧对九玄师叔祖教导的。

那些话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心上,留下看不见的印痕,师父说不用在意,可正因为师父的话,她更加不愿因为自己,而让师父遭受非议。

这天下午,传功堂讲授防御阵法。

叶轻雪学得又快又好,在沙盘上布设得精准无误,讲师频频点头。

下课后,她抱著玉简往回走,心情稍稍明快了些。

“师姐。”

叶山从旁边小径跳出来,嘴里叼著根草茎,额上还有未乾的汗珠,显然是刚练完剑。

“嗯。”叶轻雪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叶山跟在她旁边,歪头看她:“师姐,听说你又被说了?”

叶轻雪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传功堂就那么大点地方。”叶山耸耸肩,说得理所当然,“而且那些人说话声音那么大,想听不见都难。”

叶轻雪垂下眼瞼,声音轻轻的:“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叶山眨眨眼,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是挺没用的。”

叶轻雪:“————”

她胸口一闷,有种被实心木锤砸了一下的感觉,她以为至少会有一句不是的,哪怕只是敷衍。

叶山却没看她发白的脸色,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不过没用就没用唄,反正师父又不会不要你,再说了,你长得好看啊,站在那儿就是个摆设,也挺好的。”

叶轻雪站在原地,感觉自己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盯著叶山青衫的背影,忽然很想把手里的玉简砸过去。

“叶山!”她提高了声音,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恼意。

“嗯?”叶山回头,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无辜,“怎么了师姐?”

“你————”叶轻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他?

可他说的是事实。

打他?

似乎不太好。

最后,她只能憋出一句:“————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难听?”

叶山挠挠头,一脸困惑:“难听吗,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叶轻雪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她决定今天,明天,后天都不想再看见这个师弟了。

然而神剑峰就这么大,想不见面也难。

第二天傍晚,叶轻雪在后山泉边静坐。

夕阳把潭水染成金色,她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眉心那点浅痣在波光里晃动。

“师姐,吃烤鱼吗?”

叶山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两条烤得焦香的灵鱼,用宽大的叶子托著,香气扑鼻。

叶轻雪本想硬气地说不吃,可肚子却不爭气地响了一声。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叶山已经在她旁边坐下,递过来一条:“刚抓的,可鲜了。”

叶轻雪迟疑片刻,还是接了过来,鱼烤得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鲜香。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心里的闷气不知不觉散了些。

“叶山。”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被別人说过不好的话?”

叶山正大口啃著鱼,闻言抬头想了想:“有啊。”

“说什么?”

“说我太狂了,说我不知天高地厚,说我迟早要栽跟头。”叶山说得满不在乎,仿佛在说別人的事。

叶轻雪怔了怔:“你不生气吗?”

“生气?”叶山眨眨眼,“为什么要生气,他们说的是我太狂,可我觉得我狂得有道理啊。”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理直气壮。

叶轻雪看著他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师父说的心里有山是什么意思了。

“可是————”她轻声说,“他们说我是绣花枕头,说我拖师父后腿。”

叶山转过头看她,眼睛在霞光里亮得像两颗星子:“师姐,你是吗?”

叶轻雪摇摇头。

“那不就行了。”叶山三两口吃完鱼,把鱼骨头往潭里一扔,“他们说你是,你就是了,他们谁啊,能代表天地大道还是能代表师父?”

他说完,站起身拍拍衣摆:“走啦师姐,明天传功堂考御物术,我得去练练,爭取御个千斤大鼎玩玩。”

叶轻雪看著他轻快离去的背影,许久,轻轻弯了弯嘴角。

千斤大鼎,又在说大话了。

但叶山似乎总能把大话变成现实。

几天后,传功堂御物术考核。

讲师要求弟子们用灵力托起石锁,从十斤到百斤不等。

大多数弟子只能勉强托起五十斤,最好的几个也不过八十斤。

轮到叶山时,他走上前,看了看那些石锁,然后转头问讲师:“长老,最重的就这些?”

讲师瞪他一眼:“百斤还不够你练的?”

叶山摇摇头,走到演武场角落,那里放著几个平时用来测试弟子力气的石鼎,最小的也有三百斤。

他伸出手,灵力涌出,稳稳托起那个三百斤的石鼎,举重若轻地走了回来,放在讲师面前。

“这个还差不多。”他说。

全场寂静。

讲师张了张嘴,最终只挥挥手:“————回去吧。”

叶山点点头,走回队列时,经过叶轻雪身边,冲她眨了眨眼,嘴角带著一点小小的得意。

叶轻雪看著他,心里那点又在说大话的念头,忽然就消散了。

原来————真的可以。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轻雪渐渐习惯了叶山那种“安慰人”的方式。

有次她练习剑法时不小心划伤了手,伤口不深,但渗出血珠。

叶山正好路过,看了一眼,说:“师姐,你连自己都砍,也太不小心了。”

叶轻雪本来还有点委屈,被他这么一说,反而气笑了:“要你管。”

“我才懒得管。”叶山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扔过来,“喏,金疮药,下次砍准点,爭取一剑毙命,省得上药。”

叶轻雪接过药,又好气又好笑。

她给自己上药时,叶山就抱臂站在旁边看著,忽然说:“不过师姐你对自己下手都这么轻,对敌人估计更下不去手。难怪总拖后腿。”

“叶山。”叶轻雪瞪他。

“我说的是事实啊。”叶山一脸无辜,“要不这样,下次任务你跟著我,我罩著你,虽然带个拖油瓶有点麻烦,但总比看你被別人说强。”

叶轻雪气得想拿剑戳他,可看著他那双亮得清澈的眼睛,又忽然生不起气来。

她开始学会反击。

“叶山,你这么厉害,能把后山那棵千年铁杉劈开吗?”她指著远处那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树。

叶山看了一眼:“劈它干嘛?又没惹我。”

“我就是问问你能不能。”

“能啊。”叶山说得轻描淡写,“不过劈了师父会骂,所以不劈。”

叶轻雪不信。

第二天,她故意路过那棵铁杉,发现树干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剑痕,深不过寸,却笔直如线,从树根延伸到树梢,整整齐齐,仿佛用尺子量过。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著那道剑痕,看了很久。

又有一天,她说:“叶山,你能不用灵力,单凭肉身从神剑峰顶跳到山脚吗?”

叶山想了想:“能,但会摔断腿,不划算。”

“那就是不能。”

“谁说我不能?”叶山挑眉,“我只是说不划算,真要跳,我可以先在底下铺层棉花“”

叶轻雪:“————那.不算。”

“怎么不算?”叶山理直气壮,“你又没说不能铺棉花。”

叶轻雪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

她提出一个看似不可能的要求,叶山要么直接做到,要么用她没想到的方式做到。

每一次,她看著他那副理所当然,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心里都会泛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这个师弟————他的世界里,好像真的没有不可能这三个字。

宗门里的气氛渐渐有些不一样了。

传功堂的师兄师姐们开始频繁提起一个名字:月青语。

“听说了吗?月师姐昨天又破记录了,入门才多少年,已经筑紫府期了。”

“何止,听说她前几天独自下山,斩了一头快要突破到金丹期的妖兽。”

“宗主对她宝贝得不得了,说是千年不遇的奇才。”

“何止千年,我看万年都未必能有第二个。”

叶轻雪安静地听著。

月青语这个名字,她听说过,是宗主的亲传弟子,入门比她晚了许多,却已经闪耀得让人无法忽视。

这天晚上,她去师父的小院送茶。

九玄真君正在灯下看玉简,见她来,温和一笑:“小雪来了。”

“师父。”叶轻雪把茶盏放下,犹豫片刻,轻声问,“师父,您听说过月青语师姐吗?

“,九玄真君端著茶盏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叶轻雪,自光深邃,沉默了许久。

“听说过。”他说。

“他们都说她是千年不遇的奇才。”

九玄真君轻轻吹了吹茶沫,声音很缓:“不要和她比。”

叶轻雪一怔:“为什么?”

九玄真君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的夜空,那里星河璀璨。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叶轻雪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有讚嘆,有感慨,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

“青语那丫头不一样。”他说,“为师修行数百年,见过无数天骄,但她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修行对她而言,不是攀登,而是回归。”

他转过头,看著叶轻雪困惑的眼睛,轻声补充:“她近乎於道,或者说,她生来就是道的某一种显化,和她比,就像让溪流去羡慕大海的浩瀚,没有意义,也不该如此。”

叶轻雪怔怔地听著。她从未听师父用这样的语气评价过任何人。

“那————”她忽然想起叶山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叶山师弟呢?他能和月师姐比吗?“

九玄真君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久。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山儿,他是另一种存在。”

“哪一种?”

九玄真君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若说青语是道的显化,那山儿,大概就是我就要这样”本身。”

叶轻雪没完全听懂。

但她看著师父眼中那种复杂难明的神色,忽然想起叶山说“这世间没有人会是我叶山的对手”时的样子。

她低下头,极淡极淡地笑了。

她觉得,是可以的。

时光荏再,春去秋来。

叶山二十岁那年。

叶山突破了,筑基期。

叶轻雪为他高兴,也为自己最近一次任务的表现低落。

那次任务是协助巡查宗门外围的防御阵法,她负责检查阵眼,却因为一时疏忽,漏掉了一个细微的裂痕。

虽然最后被同行的师兄发现並修补,没有造成任何后果,但那位师兄温和的安慰,却让她更加难受。

她坐在后山那块熟悉的青石上,抱著膝盖,看著夕阳一点点沉入山峦。

“师姐。”

叶山的声音响起。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衫,衬得身姿挺拔,眉眼间的少年气未褪,却又多了几分筑基之后特有的清朗。

“恭喜突破。”叶轻雪轻声说。

“谢谢。”叶山在她旁边坐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说,“师姐,你心情不好?”

叶轻雪没否认,把任务的事情简单说了。

叶山听完,没像別人那样说没事,也没安慰她,他盯著她看了很久,看得叶轻雪都有些不自在了,才一脸认真地说:“师姐,你確实有点太弱了。”

叶轻雪胸口一堵。

“老是拖同门后腿也不好。”叶山继续说,语气诚恳得像在討论今晚吃什么,“要不咱们换一下,你叫我师兄吧。”

叶轻雪:“————什么?”

“你叫我师兄啊。”叶山眼睛亮晶晶的,说得理所当然,“以后我保护你,那样就没有这些烦恼了,谁要是敢说你拖后腿,我就去打他。”

叶轻雪看著他,看了很久,起初是错愕,然后是恼火,最后却忽然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温婉含蓄的笑,是真的被气笑了。

“叶山。”她叫他,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叶山点头,“我说,你叫我师兄,我罩著你。”

叶轻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看著叶山那张写满“我觉得这个主意很棒”

的脸,忽然想逗逗他。

“想让我叫你师兄?”她微微挑眉,“可以啊。”

叶山眼睛一亮。

“按照宗门规矩来。”叶轻雪慢慢说,“你想让我叫你师兄,除非,你能以现在的修为,通过挑战,夺得真传弟子之位。”

她说出这话时,心里是带著一点小小的报復和揶揄的。

真传弟子,那是玄清宗三千內门弟子中最顶尖的三百六十五人。

每一个都是紫府期修为,经歷过无数磨礪和考核。

叶山昨天才突破筑基,就算他天赋再高,也不可能————

“这有何难?”叶山打断她的思绪。

他站起身,青衫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灼目的轮廓。

他咧嘴笑起来,笑容肆意张扬,眼睛里燃烧著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

“师姐,哦不,轻雪师妹。”他说,“你等著。”

说完,他转身,脚步轻快地跃下台阶,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叶轻雪独自坐在青石上,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许久,轻轻摇了摇头。

又在说大话。

但她没想到,这次叶山没有说大话。

第二天,整个玄清宗都震动了。

那个刚满二十岁、昨天才突破筑基的叶山,手持一柄普通铁剑,从清晨开始,一路挑战。

他挑战的对象,全是真传弟子中排名靠后,但依然是紫府期修为的同门。

第一场,对战紫府初期的王师兄。

三十招,王师兄剑断认输。

第二场,对战紫府初期的李师姐。

李师姐擅长阵法,布下三重困阵。

叶山破阵只用了十息剑尖停在李师姐眉心前一寸。

第三场,第四场————

他没有休息,一场接一场。

每一场都用最基础的剑式,每一场都贏得乾净利落。

到下午时分,他已经连胜七场。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各峰。

越来越多的弟子涌向演武场,连许多长老都惊动了。

叶轻雪站在人群边缘,看著擂台上那个青衫少年。

他的衣服被剑气划破了几道口子,额发被汗湿,贴在鬢角。

但他握剑的手依然稳,眼睛依然亮得像燃烧的星辰。

第八场,他对战的是真传榜第二百名的赵师兄,紫府中期。

这一场打了很久。

赵师兄的剑法老辣沉稳,灵力浑厚。叶山几次被逼到擂台边缘,险象环生。

叶轻雪握紧了袖中的手,掌心全是汗。

但每一次,叶山都能在最危险的时刻,用出不可思议的招式,化险为夷。

他的剑法开始变了,不再拘泥於任何套路,而是隨心所欲,如风如电。

最后,他一剑挑飞赵师兄的长剑,剑尖轻点对方胸口,收剑,行礼。

全场寂静,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夕阳西沉,把演武场染成一片橘红。

叶山走下擂台,穿过人群。

弟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撼,敬佩,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他走到叶轻雪面前。

他的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

青衫破了几处,沾著尘土和汗渍,可站在那里的姿態,却挺拔如松。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著少年人独有的肆意和张扬。

“轻雪师妹。”他说,声音清亮,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演武场上迴荡,“快叫师兄。”

叶轻雪看著他。

看著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睫毛,看著他额角还未乾透的汗珠,看著他眼睛里那种“我说到做到”的理所当然。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又在胡闹,想说这不算,想说————

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心里那片安静了许久的湖,在这一刻,忽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浪花拍打著湖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可湖心深处,却有什么东西,稳稳地沉了下去,再也惊不起波澜。

她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弯了弯嘴角。

然后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师兄。”

声音落下时,晚风正好吹过,带走了一天的喧囂。

少年站在暮色里,笑得像个打贏了架,抢到了糖的孩子。

而少女站在他对面,眉心的浅痣在渐暗的天光里,微微发烫。

像有什么东西,终於破土而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长出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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