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妖修在远处纷纷议论:
“这人死定了,居然得罪了这尊妖王,绝对活不长了。”
“可不是嘛,前几天有个大妖就只是上前搭了句话,当场就被打得半死不活。”
“太可惜了,纯粹是自寻死路。”
几天前龙灵被苏无烬扔进这座地窟之后,所有关押在这里的妖修,全都感知到了她恐怖的妖气。
那股气息强横霸道,压得整片洞窟的生灵都喘不过气,可眾人从来没在外界听过这尊妖王的名號。
显然她是新晋封王的强者,还没来得及在西洲闯出威名。
然而这位陌生妖王,来到地窟后既不与人结交,也不理会旁人目光,只是整日静坐哭泣,动静大得刺耳。
之前有一尊元髓大妖,自恃资歷深厚,地位不低,嫌她吵闹,主动上前试探。
结果两人交手不过片刻,那尊大妖就被龙灵碾压暴打,连半点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只能躲去偏僻角落,闭关养伤,至今不敢出来露面。
这一战过后,整片地窟的妖修认清了龙灵的实力,没人再敢隨意招惹。
妖族的实力差距向来直白残酷。
哪怕同样身处元髓境,普通大妖和登顶封王的强者,有著天壤之別。
极境封王之后,战力层级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在所有妖修眼里,此刻的陈阳,已经是一具必死的尸体。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灰衣老嫗,原地犹豫了许久,最终咬牙抬手,带著身后一眾小妖向后退去。
她修行多年,心里无比清楚妖王和大妖之间,无法逾越的实力鸿沟。
为了一个毫无干係的陌生人,去招惹一尊性情莫测的妖王,完全得不偿失。
她退得十分乾脆利落,没有留下半句狠话。
陈阳看著连元髓大妖都忌惮退让,心底又惊又怕,紧紧盯著近在咫尺的龙灵。
她眼底翻涌著浓烈的杀意,看得陈阳浑身紧绷,头皮发麻。
但诡异的是,龙灵始终没有痛下杀手。
她掐在陈阳脖颈上的手指力道极重,隨时都能捏碎他的喉骨,却始终留著一线生机,迟迟没有发力。
陈阳心里十分清楚。
以妖王的顶尖实力,想要杀掉自己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根本不需要这般僵持。
他想开口解释求饶,可脖颈被死死锁住,呼吸受限,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该死的未央!”
陈阳在心底咬牙暗骂。
他与龙灵之间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论起来两人连相识都谈不上,所有的恩怨纠葛,全是未央一手招惹出来的,到头来却要他偿还。
他怎么都想不通,未央种下的因,为何要他来食这个果。
陈阳满心无奈,拼命思索脱身的办法,打算找机会用神识传音,和龙灵说清所有误会。
就在他准备催动神识之际,一阵异样的震动忽然传来。
陈阳虽然被制住无法动弹,却能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轻微震颤。
地面散落的碎石不断上下跳动,像是地底深处有某种庞然大物正在甦醒,带动整片岩层震动不止。
很快,洞窟四周的岩壁也开始剧烈摇晃,沉闷的轰鸣声不断迴荡。
龙灵同样捕捉到了这股异常,眼底的杀意收敛,眸光悄然一动。
她深深看了陈阳一眼,忽然鬆开了掐著他脖颈的手,一言不发地盘膝落座,静静稳住自身气息。
陈阳愣了一瞬,抬手揉了揉刺痛发麻的脖颈。
刚才那窒息的压迫感真实刺骨,他本以为自己今日必死无疑,完全没想到龙灵会突然收手。
满心疑惑之际,洞窟的震动变得愈发猛烈。
一股狂风从洞窟最深处席捲而出。
起初只是微凉的清风,拂过肌肤带著淡淡凉意。
可短短几个呼吸,风力骤然暴涨,化作狂暴的颶风,反向朝著洞窟深处疯狂倒灌。
“这风不是从入口吹来的,源头是地窟最深处……”
陈阳心头猛然一震。
整片洞窟的空气都在向內匯聚,吸力持续暴涨,裹挟著周遭厚重的迷雾一同捲入深处。
原本阻碍神识的浓雾,短短片刻就被清空大半,洞窟视野瞬间开阔起来。
没了雾气的遮挡,陈阳终於看清了四周的景象。
刚才退走的妖修根本没有走远,那名灰衣老嫗就在三百丈开外盘膝打坐,气息平稳。
刚才只是浓雾阻隔视线,双方才互相看不见彼此。
四目相对。
老嫗直接闭上双眼,专心稳固修为。
仅仅损失一头手下妖修,还不足以让她冒著得罪妖王的风险,继续针对一个无关之人。
陈阳收回目光,发现不止龙灵和灰衣老嫗,附近所有妖修全都盘膝落座,抵抗著异变。
他虽然不清楚具体缘由,也立刻跟著眾人盘膝坐下,稳住身形。
他刚坐稳,洞窟的倒吸之力再次暴涨一截。
狂风呼啸怒吼,碎石沙砾漫天翻飞,岩壁上沉积千年的岩层被硬生生掀落,顺著气流旋飞向洞窟深处。
转瞬之间,洞窟內残留的所有雾气被吸得一乾二净。
陈阳小心翼翼放出神识,没了迷雾的压制遮挡,终於看清了这处地窟。
这片地底空间辽阔无垠,视线根本望不到尽头。
更让他心惊的是,此地关押的强者数不胜数。
数位大妖各自盘踞一方角落,个个蓬头垢面,不知被镇压了多少岁月,一身修为却丝毫没有衰败。
而在地窟最幽暗的深处,还蛰伏著好几道无比磅礴的恐怖气息。
每一道气息,都对应著一尊实打实的妖王!
陈阳的神识刚触及深处,就被妖王感知捕捉,他立刻收回神识,不敢再肆意探查。
此刻他终於明白……
这里是红尘寺专属的地底囚牢,苏无烬抓捕镇压的各路妖族强者,全都关押在此。
“可苏无烬为何要耗费巨大代价,囚禁这么多大妖与妖王?”陈阳满心疑惑,却也清楚眼下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洞窟的倒吸之力还在持续攀升,越来越狂暴。
他此前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禁制入口,左右两处山洞,左边喷发的灼热气浪是向外喷涌,右边地窟的狂风,却是向內倒吸。
一喷一吸,一呼一纳。
规律分明。
整片庞大的地底囚牢,仿佛是一个拥有生命的整体。
隨著吸力不断加剧,陈阳体內的灵力开始剧烈紊乱,难以稳住。
不少修为低微的小妖根本扛不住这股力量,惨叫著被狂风卷飞,身形失控冲向洞窟深处,转眼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陈阳心头一紧,立刻凝神沉下心神。
他不敢催动上丹田的道韵天光,这类轻灵的光芒极易被狂风吸扯带走。
中丹田的血气同样太过轻浮,根本无法抗衡这等天地伟力。
想要稳住身形,必须依託厚重沉凝的力量。
他立刻全力运转下丹田的道石,同时压下体內八百余道禁制。
道石本身浑厚沉重,层层叠加的禁制更是自带坠力,双重加持之下,他的身形彻底稳固。
任凭狂风呼啸翻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整个人稳坐原地,纹丝不动。
稍稍鬆了口气,陈阳抬眼望向远处。
灰衣老嫗身边的几名小妖抵挡不住吸力,腾空飞起,在空中悽厉哭喊求救。
“姥姥……救命啊!”
但老嫗自始至终眼皮都未曾抬起,丝毫不在意手下的生死。
陈阳见状,放下心来。
这位大妖性情冷漠凉薄,麾下小妖的性命在她眼中无足轻重,之前的衝突,应当不值一提。
就在洞窟吸力抵达顶峰的剎那,一道清冷的目光锁定了他。
陈阳抬头,正好对上龙灵的视线。
她不知何时已经睁眼,缓缓起身,顶著狂暴的狂风稳步走到陈阳跟前,面对面,盘膝坐下。
她一言不发,就这么静静盯著陈阳,目光深沉,让人捉摸不透。
陈阳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大气都不敢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时间缓缓流逝,狂风吸力越来越强。
陈阳靠著道石和禁制勉强稳住身形,身体毫无大碍,精神却备受煎熬。
他能感觉到,龙灵一直在默默盘算著什么。
良久,龙灵的眉头越皱越紧,心底的情绪压不住了。
她冷冷开口,语气满是怨恨:
“你当初为什么要骗我?”
话音落下,她抬手一拳砸向陈阳的胸口。
这一拳没有动用半点妖力,更像是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怒火,单纯的情绪发泄。
可哪怕是隨意一击,出自妖王之手,威力也绝非陈阳能够承受。
陈阳胸口一闷,体內气血灵力,翻涌错乱。
就在他气息紊乱的空档,洞窟的恐怖吸力猛地罩住他的身体,直接將他卷飞起来。
他来不及重新运转道石稳住身形,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被狂风裹挟,朝地窟深处飞速旋去。
十丈,百丈,两百丈……
越往深处,吸力越是恐怖,牢牢禁錮著陈阳,让他完全无法挣脱。
就在绝望笼罩心头之际,一道纤丽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他身前,稳稳挡住狂风。
来人正是龙灵。
她沉默不言,抬手一把扣住陈阳的肩头,发力將他拽到自己身侧。
一股柔韧沉稳的力道传来,抵消了狂暴的吸力,稳住了他失控的身形。
陈阳心头满是震惊。
前一刻还出手將他打飞,这一刻又出手救下自己。
这位妖王的性情,实在太过反覆难测。
没等他稳住心神,龙灵隨手一按,將他从半空稳稳摁落在岩石地面上。
两人面对面站定,脚下是冰冷坚硬的黑石。
此刻狂风吸力已经开始减弱,残余的力道依旧让人脚步虚浮,身形不稳。
陈阳身子晃了两下,连忙伸手攥住了龙灵裙摆的一角,借力稳住重心。
龙灵低头瞥了眼他攥著衣角的手,没有立刻甩开,抬眼冷冷盯著他:
“你这傢伙,看著就让人討厌。”
陈阳刚想开口道谢,龙灵就抬脚朝他踹来。
这一脚速度很慢,力道也极轻,明显留了余地。
陈阳侧身轻鬆躲开,却始终不敢鬆开攥著裙摆的手。
在这残余狂风肆虐的地窟之中,这是他唯一能稳住身形的依仗,一旦鬆手,只会再次被狂风捲走。
“混帐东西!”龙灵厉声冷喝。
她接连抬脚轻踹数次,每一次都带著几分怒气,却次次留手,没有真正伤人。
陈阳全都勉强躲开。
几番试探过后,龙灵没了兴致,停下动作,依旧冷冷地盯著他。
两人就这么静静站在原地,陈阳攥著一角裙摆,勉强稳住身形,熬过最凶险的阶段。
时间缓缓推移,洞窟的倒吸之力一点点消退。
岩壁缝隙中慢慢渗出淡薄的雾气,雾气层层蔓延,逐渐变浓,重新將整片洞窟笼罩在朦朧之中。
最终,最后一丝吸力彻底消散,地窟恢復了往日的沉寂。
陈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眼环顾四周。
远处的灰衣老嫗早已带著手下转身离去,全程没有再看他一眼。
陈阳暗自庆幸,这场衝突算是落幕,对方不会再找自己的麻烦了。
“还不鬆手,抓著我的衣角不肯放了?”龙灵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陈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鬆开手,略显尷尬地往后退了半步。
龙灵的视线死死锁在陈阳脸上,眼底刚刚压下去的杀意,再次熊熊燃起:
“你居然敢骗我……我要杀了你!杀!”
陈阳心头一紧,稳步向后退了一步,主动拉开两人的距离。
他脸上勉强扯出一抹坦然的笑意,语气平稳坦荡地开口辩解:
“龙灵,咱们讲道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神色端正,话语掷地有声,没有半分心虚。
龙灵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问得一怔,隨即心头怒火更盛,厉声反驳:
“你还敢狡辩!你明明借著林哥哥的身份糊弄我!”
陈阳依旧从容不迫,淡定反问:
“我从头到尾,从来没有说过我是你的林哥哥,也没有承认过任何相关身份,你仔细想想,我有说过一句这样的话吗?”
这话绝非虚言,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冒认过林师兄的身份。
龙灵张著嘴,想要厉声反驳,可仔细回想过往,居然真的找不出半点证据。
她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半天,只憋出一句无力的话:
“你……你明明就是!”
陈阳稳住气息,神色坦荡如初:
“当初是苏无烬认错了人,跟我没有半点关係,我无数次跟你表明,我是天地宗的丹师楚宴,从未冒用任何人的身份。”
龙灵的眉头皱起,心头的怨气越发浓烈。
沉默片刻,她慢慢抬眼,目光带著委屈与执拗,盯著陈阳:
“那你为什么叫我灵儿?你既然不是我的林哥哥,凭什么这般亲近地唤我?”
陈阳想都没想,直接据实回道:
“这根本不是我自愿的,是你当初胁迫我的。”
龙灵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我什么时候胁迫你了?”
“你怎么忘了?”陈阳耐心帮她理清前因后果,“我不肯承认自己是你口中的林哥哥,你就扬言要放干我的血,说我天性冷血无情。”
“我不肯顺著你的心意叫你灵儿,你就说要剖开我的胸膛,看看我是不是没有长心。”
“从头到尾都是你逼我的,这难道不算胁迫吗?前辈做事,莫非还要出尔反尔,拒不承认?”
一连串的反问,让龙灵哑口无言。
她胸口剧烈起伏,情绪激动无比,嘴巴反覆开合,却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语,只能瞪著泛红的眼睛望著陈阳,嘴里不停发出委屈的哼唧声。
僵持许久。
龙灵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猛地伸手朝他摊开手掌:
“还给我!”
陈阳一脸茫然,看著她摊开的手心:
“还什么?”
龙灵咬著牙,字字带著怨气:
“我的嫁妆!你收下了我的嫁妆!”
陈阳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腰间解下一只储物袋,伸手递了过去。
他从未將龙灵赠予的这些物件收进自己的宝库,心里清楚这些东西本就不属於自己,一直单独妥善存放,等著日后尽数归还。
他解开储物袋的封口,逐一指著里面的物件说明:
“你看,你的冰魄鳞甲我一直完好存放,从来没有动用过。”
“这枚锁魂玉我只看过一眼,从来没有佩戴过。”
“还有这柄铸剑山庄的名剑血念,我本就不是剑修,留著毫无用处,自然也不曾触碰。”
“所有东西都在这里,现在全数归还给你。”
说完,他稳稳將储物袋放在龙灵掌心。
龙灵怔怔捧著储物袋,低头看著里面一件件自己当初满心欢喜送出的嫁妆,又抬头望向陈阳无辜的眼神。
一股无处发泄的憋屈感,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让她越发难受。
陈阳怕她事后顛倒黑白,特意出声提醒:
“前辈可记清楚了,不是我骗走你的嫁妆,是你当初执意要塞到我手里的,千万別再记错了。”
这句话点燃了龙灵积压的怒火。
她眼底燃起浓烈的怒意,呼吸急促,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陈阳被她凶狠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慌,下意识又往后退了一步。
龙灵立刻抬脚向前逼近一步,步步紧逼。
陈阳接连后退两步,可龙灵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紧紧追了上来。
两人一退一进,来回数个回合,直到陈阳的后背重重撞上冰冷坚硬的岩壁,退无可退。
龙灵凑近上前,眉眼间满是委屈,温热的气息拂过陈阳的脸颊:
“那我当初主动亲了你,这笔帐又该怎么算?”
陈阳被她近距离逼视得头脑发胀,看著她眼底翻涌的怒意,只能硬著头皮,小声辩解:
“那也是你主动亲我,我可从来没有亲过你……”
他这话说得极轻,像怕被旁人听见似的。
可这般辩解,还是一字不落地落进了龙灵耳中。
她眼底的怒火暴涨,彻骨的杀意再次席捲而来。
陈阳心头猛然一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在这座压抑的红尘寺地窟,他本该闭口不言,不爭不辩,越是解释,只会越添怒火。
龙灵的双手反覆抬起,落下,动作僵硬,又带著纠结。
陈阳的心跟著她的动作上下起伏,悬到了嗓子眼,时刻提防著她含怒出手。
一尊妖王的全力一击,以他现在的修为,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住。
他屏息凝神盯著龙灵的双手,却发现她整具身躯都在微微颤抖。
下一刻。
龙灵双手猛地抬起!
陈阳下意识闭上双眼……
可预想中的重击迟迟没有落下。
他睁眼一看,只见龙灵双手死死捂住脸颊,崩溃大哭起来。
哭声悽厉悲愴,来得猝不及防,瞬间响彻整片空旷的地窟。
哇!哇!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