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埋头痛哭,大颗大颗的泪水从指缝滚落,砸在粗糙的岩石地面,洇开一片水渍。
远处打坐的灰衣老嫗听见哭声,脸色大变,立刻抬手捂住双耳,神色满是忌惮。
周遭的小妖更是不堪一击,被这哭声震得气血翻涌,天旋地转,纷纷捂著耳朵,拼命朝著远处逃窜。
陈阳距离最近,承受的衝击最为猛烈。
尖锐的哭声穿透耳膜,像是无数细针疯狂扎入脑海,他立刻抬手护住双耳,运转灵力抵挡。
可这根本无济於事,悽厉的哭声穿透灵力屏障,直直衝击著他的神魂。
龙灵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呢喃,委屈的话语混著哭声在洞窟中不断迴荡:
“林哥哥为什么不要我……这么多年,从来不肯来看我一眼……”
“就连他的娘亲,也从来不肯接纳我……”
“难道就因为我龙族血脉,比不上尊贵的羽皇一脉吗……”
“伯父,你到底在哪里……为什么没有人替我撑腰……”
陈阳被这哭声震得头晕目眩,脚步踉蹌著后退数步,背靠岩壁缓缓盘膝坐下。
他闭上双眼,深呼吸稳住心神,將所有意念沉入丹田,试图用自身定力抵御这霸道的哭声。
片刻后。
他勉强稳住心绪,暗自鬆了口气:
“这点程度的衝击,我的定力完全能够扛住……”
可这份平静仅仅维持了一瞬。
龙灵像是念及伤心处,哭声陡然拔高数倍。
此刻的哭声不再是单纯的哽咽哀嚎,直接化作一道道实质的音浪,席捲整片洞窟。
哭声中夹杂著低沉霸道的龙族龙吟,穿透皮肉筋骨,狠狠震盪著所有人的五臟六腑。
陈阳浑身一震,体內灵力紊乱,不受控制地四处窜动。
“坏了,这不是普通哭声,我……我根本扛不住!”
这等层次的龙吟音波,远远超出了他当前修为的承受极限。
他慌忙从地上起身,踉蹌著想要逃离这片区域。
连大妖都不敢直面这道哭声,他距离如此之近,根本撑不了多久。
可他刚踏出两步,一股磅礴厚重的妖王威压骤然笼罩全身,將他钉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骗子,你想去哪里?”
龙灵带著哭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哪怕还在捂面痛哭,心神却始终锁定著他的动向,半点不曾鬆懈。
陈阳后背一凉,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只能任由魔音贯耳。
高低起伏,绵长不定的哭声不断衝击著他的神魂,让他五臟六腑阵阵发痛,几乎快要碎裂。
他甚至莫名觉得,平日里赫连洪那跑调的琴音,都比此刻的哭声悦耳百倍。
再这样下去,不止肉身会受重创,就连心境都会留下难以磨灭的道伤。
进退两难之际,陈阳咬牙下定决心,主动抬脚向前走去。
他缓步走到龙灵身前,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安抚:
“好了,別哭了,不值得。”
龙灵闻声抬头,苍白憔悴的脸上布满泪痕,眼眶和鼻尖通红,模样狼狈又委屈。
陈阳不知何时摸出一方素白手绢,递到她面前:
“擦擦眼泪吧。”
龙灵微微一怔,怔怔看著眼前的手绢,又抬眼望向神色复杂的陈阳。
四目相对,陈阳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诚恳低头致歉:
“好好好!所有事都是因我而起,是我的错,对不起!”
“嗯!嗯!”听到这句道歉,龙灵的哭声才渐渐收敛,哼唧应了两声。
她伸手接过手绢,小心翼翼擦拭著脸上的泪痕,小声抽噎著,情绪慢慢平復下来。
片刻后,脸上的泪水擦拭乾净,抽噎声停下,只是眼尾的緋红依旧没有褪去。
陈阳鬆了一口气,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对他而言堪比一场凶险大战。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总算落幕。
……
接下来的几日,陈阳一直被龙灵拘在身边,寸步不能离开。
但龙灵再也没有针对他,既没有追问他误入地窟的缘由,也没有再逼他承认林师兄的身份,只是单纯將他留在身旁。
陈阳对此毫无怨言。
这座地窟危机四伏,处处都是穷凶极恶的妖修,待在一尊妖王身边,反而是最安全的选择。
他也明显察觉到,自那日哭闹过后,龙灵彻底放下了杀心,再也没有流露过半分杀意。
陈阳心里暗自庆幸,同时趁著安稳的时机,不动声色地探查著地窟的整体环境。
越是探查,他的心情越是沉重。
这处地窟广袤幽深,关押著无数妖修。
从修为低微的开脉小妖,到实力强横的元髓大妖,甚至蛰伏深处的妖王,全都是被苏无烬强行镇压在此,常年囚禁悔过。
能困住这么多顶尖妖族强者的禁制,威力超乎想像。
以他目前的修为,想要破开禁制逃离,基本没有可能。
除此之外,那日遭遇的地底吸力,也让他格外在意。
他发现这股倒吸之力並非偶然发作……
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准时出现,强度基本稳定,偶尔会有小幅波动。
每次浓雾被吸力清空,视野短暂清明之时,陈阳都会趁机探查四周环境。
但他从来不敢探查过深。
地窟最深处蛰伏著数道妖王气息,其中几道的底蕴,甚至比龙灵还要深沉恐怖。
深知此地凶险莫测,陈阳不敢隨意走动,全程安分守己待在龙灵身侧。
平日里,他便主动打理琐事,端茶送水,收拾杂物。
曾经,龙灵误以为他是心心念念的林哥哥,心甘情愿为他打理一切,温顺乖巧。
如今误会解开。
局势也跟著顛倒过来。
两人之间那层误会身份的遮掩不復存在,端茶递水这类琐事,全都落到了陈阳身上。
“龙姑娘,喝茶。”陈阳双手稳稳捧著茶杯递到她面前。
他早前一直称呼她前辈,试过几次之后,总能看见龙灵悄悄皱起眉头。
陈阳心里琢磨,这个称呼应当让她心里不舒服,索性换了龙姑娘这个叫法。
龙灵听了,果然再也没有流露过半分不悦。
此刻龙灵安静接过茶杯,低头浅浅抿了一口茶水。
这些灵茶都是陈阳储存在储物袋里的私藏。
这可是稀罕物!
前几天,陈阳煮茶的时候,留意到灰衣老嫗带著小妖,频频朝这边张望,眼神里藏著明显的羡慕。
后来他旁敲侧击打听才知晓,这座地底囚牢物资极度匱乏,灵茶这类外界隨处可得的东西,在地窟里则是千金难求。
陈阳只觉得十分荒诞。
外界修士爭抢法宝灵石,到了这片不见天日的地底,一杯清茶反倒成了人人眼红的珍宝。
龙灵喝完茶水,把茶杯放在身侧岩石上,酝酿片刻情绪,又抬手捂住脸颊低声哭了起来。
哭诉的內容和往日分毫不差。
思念林哥哥,埋怨灵蝶羽皇轻视自己,又惦记远走的伯父龙皇,盼著对方能前来此地为自己撑腰出头。
陈阳站在一旁静静听著,耳朵都快要听出茧子。
今日依旧是这般光景。
龙灵哭到动情处,一遍遍地低声呼喊:
“伯父啊,伯父,你走得太急了……”
一声声呼唤在空旷的洞窟里迴荡著,陈阳要不是知道內情,还真会以为龙皇出了什么事。
陈阳不便上前打断,只能皱著眉头静心调息,稳住自身心神,安静等候她平復情绪。
许久过后,龙灵的哭声慢慢停下。
她没有开口说话,一双通红的眼睛直直望著陈阳,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轻微颤动。
陈阳早已习惯这般场面,主动上前一步,从衣袖取出那条素白手绢,轻柔擦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
龙灵又轻轻吸了两下鼻子,等陈阳擦拭完毕,才用带著浓重鼻音的沙哑嗓音开口:
“你这傢伙,倒是很会照顾人。”
陈阳心头一动。
这些天龙灵极少主动搭话,今日突然说出这句评价,属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面上神色没有半点起伏,轻轻点头,语气平和,宽慰道:
“谈不上什么照顾,只是看著龙姑娘日日伤心落泪,实在不值当,没必要为薄情之人损耗自身心神。”
这番话发自內心,没有半分假意。
龙灵听完,眉头紧紧拧起:
“你区区一个丹师,凭什么谈论情爱之事,难不成你还懂其中滋味?”
说完她轻哼两声,言语间满是不以为然。
陈阳连忙摇头摆手,语速飞快地推脱:
“我不懂,半点都不懂。”
他生怕对方揪著这个话题发难,给自己惹出新的麻烦。
龙灵定定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转换话题,开口发问:
“你叫楚宴,在东土天地宗修行,没错吧?”
陈阳点了点头。
“那你在东土,平日里……”
龙灵隨口拋出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陈阳全都据实一一作答。
楚宴这个身份在东土本就没有隱秘可言,隨便找人打探便能摸清底细。
话音刚落,龙灵冷不丁拋出一个问题:
“楚宴,你可有道侣?”
她问话的语气听似隨意,如同日常閒聊。
陈阳微微一怔,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问及这件私事,更察觉到,她的目光牢牢锁死自己的脸庞,半点不肯移开。
短暂迟疑后,他老实作答:
“道侣尚且没有,但我已有一位未婚妻。”
这句话刚落地,龙灵猛地瞪大双眼,失声惊呼:
“什么?未婚妻?你长成这般模样,居然还有女子愿意与你定下婚约?!”
陈阳心底隱隱生出一丝不快,脸上却依旧保持淡然,浅笑著反问:
“龙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龙灵完全没有留意到他暗藏的不悦,伸手指向他的面部,眉头皱得更紧:
“我只是好奇,能看上你这张脸的女子,莫非是眼光有所欠缺?”
陈阳额头青筋跳动,却依旧维持平静,顺著对方的话语附和:
“或许是我运气不错,才有女子愿意接纳我。”
说这话时,苏緋桃的身影不自觉浮现在脑海,他轻轻轻嘆一声。
龙灵静静打量他半晌,直白道:
“实话讲,你这张脸看著確实嚇人,让人心里不適。”
她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完全不会顾及陈阳的感受,反正眼前之人不是她心心念念的林哥哥,无需刻意迁就。
陈阳听完並未心生烦闷,反倒暗自思索。
连龙灵这等顶尖妖王都觉得这张五虫面相狰狞可怖,难不成苏无烬所言属实,这面相真的是大凶之相?
他兀自思索之际,龙灵忽然上前踏出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陈阳还没来得及反应,龙灵抬起右手,伸出手指,在他脸颊上戳了几下。
她指尖微凉,下手力道不轻,仿佛在把玩一件充满新奇感的异物。
陈阳不敢隨意躲闪,脸颊传来一阵轻微发痒,心底不停揣测对方的意图。
戳了数下之后,龙灵收回手指,嫌弃地轻哼一声,转身走到一旁空地盘膝落座。
她沉默静坐片刻,像是在思索脱困的法子,许久之后才缓缓长嘆一口气:
“唉,我逃不出这里了。”
陈阳抬眼望向她。
龙灵又是一声长嘆,一脸落寞道:
“怕是这辈子,都逃不出这座地窟了。”
陈阳清楚她口中的牢笼,便是眼下这座地底囚牢。
他迟疑片刻,试探著开口:
“龙姑娘,你不是持有升隱珠吗?”
他还记得羽皇曾经提起这件龙族至宝,说此物能够衝破一切禁制壁垒,妙用无穷。
当初龙灵能潜入红尘寺,靠的便是这件法宝。
龙灵闻言只是默默摇头,不愿多做解释,独自静坐低声嘆气。
陈阳明白过来,那件至宝多半已经被苏无烬收缴带走。
眼下局面一目了然。
就连龙灵这一尊实力强横的妖王,都找不到离开的门路。
这座地窟里关押著数位妖王,每一位都底蕴深厚,手段繁多,可依旧尽数被禁制困住,关押在这片暗无天日的地底。
足以见得镇压此地的禁制威力有多恐怖。
陈阳正在心底细细推演,身旁龙灵接连不断的嘆息声忽然戛然而止。
他顺势转头望去,龙灵不再低声自语,一双眼睛一瞬不瞬盯著自己,眼底隱隱流转著奇异微光。
那道光芒看得陈阳心底莫名发慌,下意识偏开视线,不敢再与她对视。
……
时光缓缓流转,转眼便到了地底的入夜时分。
哪怕身处不见天光的地下,陈阳依旧能依靠自身灵力感知昼夜更迭。
他靠在岩壁下方盘膝打坐。
这些日子他早已习惯地窟里各类嘈杂声响。
远处妖修此起彼伏的嘶吼,身旁龙灵断断续续的抽噎,还有各个角落时不时传来的怪异动静,他全都习以为常。
可今夜的环境格外反常。
耳边持续传来低沉厚重的轰隆响动。
陈阳睁开双眼,侧耳仔细分辨。
声源不仅有龙灵的哭声,响动里还夹杂著闷雷轰鸣,远处岩壁缝隙还时不时闪过细碎电光。
他抬眼望向洞窟深处,一团浓密乌黑的乌云不知何时凭空凝聚。
云层范围不算宽广,却厚重压抑,条条电蛇在云层內部不停窜动,每一道惨白电光劈落,都能把整片岩壁照得雪亮。
紧隨雷声而来,瓢泼大雨哗啦啦从天坠落。
这座地窟空间辽阔,自成一方小型天地,想来是某位妖修运转功法引动天象。
这般景象在地窟不算罕见。
关押在此的妖族修士功法千奇百怪,哪怕深陷地底,也能召来风雨雷电,算不上稀奇之事。
“也不知道是哪位大妖在修炼功法。”陈阳心底暗自嘀咕,没有將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正要收敛杂念,重新凝神入定,却发现雨势陡然暴涨。
起初只是零星细雨,转瞬化作倾盆暴雨,冰凉雨水越过头顶凸起的岩壁,直直淋落在他的身上。
他环顾四周,看不见龙灵的身影。
往日里龙灵始终守在近处,就算独自打坐也不会走远,今夜却不知去往何处。
陈阳没有过多在意,运转灵力在体表撑起一层轻薄护罩,隔绝落下的雨水。
可护罩刚刚成型,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从侧面猛地伸过来,隨手一扯,直接將灵力屏障撕碎。
冰冷雨水瞬间浇透陈阳全身。
他抬头望去,龙灵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面前。
她身上的白衣被雨水完全浸透,紧紧贴合身形,长发湿漉漉垂落在肩头,水珠顺著下頜不断滴落。
可她仿佛完全感受不到雨水的寒凉,只是静静佇立,目光牢牢锁著陈阳。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
他忽然反应过来,这片风雨雷电的源头,正是眼前的龙灵。
说不清她修炼的是何种龙族功法,居然能在地底凭空召出雷雨天象。
他试探著开口询问:
“龙姑娘,方才是你在运转功法修行吗。”
龙灵沉默许久,才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应答。
“龙姑娘找我可有別的事?”陈阳再次试探发问。
龙灵轻轻摇头,嗓音含糊低沉:
“没什么,我现在……不想多说別的话。”
嘴上这般讲,她却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直直凝视著陈阳。
陈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想开口打破压抑的沉默,一股猛烈的力道猛地撞了过来。
龙灵直接伸手將他狠狠推倒在地。
陈阳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后重重倒去,后脑勺狠狠磕在坚硬岩壁上,一阵剧痛直衝头顶,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还没来得及撑起身躯,龙灵俯身压了上来,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將他整个人圈在自己的笼罩之下。
“龙姑娘,你这是做什么?”陈阳心底大惊,抬眼正好对上龙灵的视线。
这几日他见过数次这般眼神,里面藏著执拗,以及化不开的幽怨。
可此刻,眼底似乎,还多出了浓浓的怨恨……
这怨恨的目光,让陈阳从心底生出一阵寒意。
龙灵咬牙切齿开口,雨声与雷声搅乱了她的声线,听著模糊不清。
陈阳分辨不出完整话语,茫然望著她被雨水打湿的脸:
“龙姑娘,你方才说什么?”
“我要报復……那个姓林的人!”这一次龙灵咬字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硬生生挤出来的。
话音落下,她猛地低下脑袋,重重吻在陈阳的唇上。
这一吻来得又急又猛,满是赌气一般的蛮横力道。
陈阳双眼骤然睁大。
暴雨还在不停倾泻,將二人淋得浑身湿透。
头顶云层滚过沉闷雷声,惨白电光交替闪烁,把龙灵近在眼前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雨水顺著她的发梢滑落,滴在陈阳脸上,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