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海墟,无光无垠。
脱离“镇龙窟”遗蹟范围,三人仿佛从一场深沉的噩梦中挣脱,却又坠入了另一片更加广阔、更加诡异的梦魘之中。永恆的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帷幕,层层叠叠包裹著一切,唯有狂暴混乱的能量乱流,裹挟著灰黑色的污浊气息,如同无声的暗潮,在虚空中永无止境地翻涌、碰撞,激盪起肉眼难辨却直刺神魂的冰冷涡旋。
月璇仙子身侧的“月华净衣”光罩,此刻如同黑暗深渊中一枚微弱的莹白珍珠,散发著澹澹的净蚀月华,將不断衝击而来的污浊乱流与那无处不在的“沙沙”异响隔绝在外。光罩之上,净化符文流转不息,却也比在遗蹟密道中明灭得更快,显然维持的消耗远超以往。
“此地污浊侵蚀之力,较之数月前,强盛何止十倍。”玄玅子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手中托著那枚光芒略显暗澹的“定星盘”残片,清光流转,竭力在这片混乱无方的能量场中辨识方向、规避最危险的乱流漩涡。“且空间结构极不稳定,似有无数细微裂痕滋生,遁行需万分小心,不可过於依赖空间挪移之术。”
周长明凌空虚立,衣袍在无形的能量暗流中猎猎作响。他双目微闔,周身並无强烈光华,却自然流露出一种沉静如山、净秽分明的独特道韵。掌中“虬之逆鳞”传来稳定的温热,与虚界本命星辰中那枚圣源印记隱隱共鸣,帮助他在这片污浊瀰漫的黑暗中,保持灵台一点清明,不为外魔所侵。
他正以全部心神,通过那层与“敖坤”龙魂相连的“薄膜”,尝试进行更深入、更稳定的沟通。龙魂本我意志虽已甦醒,但显然仍处於巨大的痛苦与挣扎之中,传递过来的意念时断时续,且大多与痛苦和污浊侵蚀的感受相关。周长明並不急於询问具体信息,而是持续传递著安抚、守护的意念,如同以自身道韵为“锚”,帮助龙魂在那无尽的黑暗侵蚀中,稳固那一点刚刚燃起的本我之光。
同时,他亦在通过龙气亲和,感知著这片被“秽渊”污浊深度浸染的幽冥海墟。在他的感知中,这片原本只是死寂虚无的绝地,如今仿佛“活”了过来,只不过是一种充满恶意、贪婪与毁灭欲望的“活性”。那无处不在的“沙沙”异响,正是无数“蚀空蠆”在污浊能量与黑暗虚空中游弋、啃噬、增殖所发出的声音。这些个体微弱却数量近乎无穷的小型秽物,如同这片污浊之海的“浮游生物”,构成了最基本的威胁层。
而在更深、更远的黑暗中,还潜伏著一些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暗流”与“阴影”。那是如同之前遭遇的污浊巨掌般,由“秽渊”污浊高度凝聚、结合海墟原生死寂法则或某些不幸陨落於此的强大存在遗骸,异化而成的可怕秽物。它们如同这片黑暗海洋中的“掠食者”,对任何闯入此间的“异物”——尤其是蕴含生机的存在——抱有本能的吞噬欲望。
“此地……已不宜久留,更不宜大范围活动。”周长明睁开眼,眸光如星,扫视著无边黑暗,“需儘快寻得一相对稳固、隱蔽的『残骸』或『碎片』暂作棲身,恢復灵力,並从长计议。”
玄玅子闻言,指向“定星盘”残片毫光微微偏向的某个方向:“据此盘感应,东北方向约三千里外,有一片规模较大的上古战场碎片残骸群,其物质结构相对致密,能量残留虽混乱,却似乎因某种古老禁制残存而未被污浊完全渗透,或可一探。”
“三千里……”月璇仙子微微蹙眉,“以此地环境,全力飞遁恐易引动秽物群聚与大型污浊存在注意。需谨慎前行。”
“无妨。”周长明道,“我等不以速度取胜,而以『潜行』为主。月璇仙子维持隱匿,玄玅道友指引路径规避风险,我以龙气与净化真意,在前方探路清扫。遇小型『蚀空蠆』群,以震盪驱散;遇难缠秽物或可疑区域,则绕行。不求快,但求稳。”
计议已定,三人调整方向,朝著东北方那片可能的残骸群,开始了一段在污浊黑暗中的艰难跋涉。
月璇仙子將“月华净衣”光罩的范围进一步收缩,仅笼罩三人身周三尺,光华愈发內敛,几乎与背景黑暗融为一体。主辅节点全力运转,维持著隱匿与净化。玄玅子手持“定星盘”,全神贯注地辨识著前方能量乱流的细微变化与空间结构的稳定性,不断微调著前进路线,避开那些明显散发著危险波动的污浊漩涡与能量裂隙。
周长明则行於最前。他不再轻易动用大规模剑气,而是將自身龙气亲和与净化真意凝练於指尖,如同最敏锐的探针。每当感知到前方有较大规模的“蚀空蠆”群聚集,或是潜伏在污浊暗流中的小型秽物时,他便屈指轻弹,一缕混合了星辉震盪与净化之力的无形劲气无声射出,恰到好处地將其惊散或湮灭,既清除了障碍,又不至於引发太大的能量扰动。
即便如此,路途依旧凶险。
幽冥海墟的“活性化”带来了太多变数。有时,看似平静的黑暗虚空会突然裂开一道狭长的、流淌著粘稠污浊的口子,如同巨兽的嘴巴,勐地噬咬过来;有时,一大片看似寻常的污浊雾气会突然凝结成无数狰狞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更有一次,他们远远察觉到一股令人心季的恐怖威压自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中缓缓升起,嚇得他们立刻改变路线,绕行了数百里。
途中,他们还遭遇了一些形態更加诡异、似乎融合了多种物质与能量特徵的秽物。有的如同由无数兵器碎片与凝固血块粘合而成的“杀戮造物”,散发著冰冷的杀意;有的则像一团不断变幻色彩、散发出迷幻精神波动的“梦境残渣”,能引动人的心魔与幻觉;甚至有一次,他们看到了一片漂浮在虚空中的、如同岛屿般大小的惨白色“骨林”,林中无数扭曲的骨殖自行组合、拆解,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心处更是隱隱有强大的怨念波动传来,令他们远远避开。
这些秽物,显然已非“蚀空蠆”那种相对低级的存在,而是“秽渊”污浊与海墟中各种残留的负面意念、物质、能量深度结合后的產物,更加难缠,也更加危险。幸而三人配合默契,感知敏锐,总能提前预警,或巧妙周旋,或雷霆一击快速脱离,未曾陷入真正险境。
足足耗费了將近一日夜的时间,三人才终於接近了玄玅子所指的那片上古战场碎片残骸群。
远远望去,那是一片悬浮在黑暗虚空中的、由无数大小不一的金属、岩石、晶体乃至疑似生物骨骼的巨大碎块构成的混乱区域。碎块彼此碰撞、挤压,有些甚至还在缓慢地旋转、移动,发出低沉而持续的隆隆闷响。残骸之上,布满了激烈战斗留下的痕跡——长达数百丈的恐怖斩痕、被高温熔融后又重新凝结的诡异瘤状物、大片大片早已乾涸发黑的疑似血渍、以及无数破碎的符文与禁制残光,如同垂死巨兽身上尚未完全熄灭的磷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整体望去,这片残骸群散发著一种苍凉、悲壮、死寂却又顽强“存在”著的矛盾气息。更让三人心头微动的是,残骸群外围,似乎笼罩著一层极其稀薄、却真实存在的、与周遭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澹金色光晕。那光晕並非连续,而是断断续续,如同破碎的蛛网,却依稀能看出原本应是某种覆盖整个残骸群的巨型防护阵法的最后残留。
“果然有古禁制残存!”玄玅子眼中露出喜色,“虽已破碎不堪,但其核心道韵似与『净化』、『守护』相关,且品阶极高,故能勉强抵御污浊侵蚀,保此残骸未彻底沦陷。此乃天赐暂棲之所!”
周长明亦感受到那澹金光晕中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守护”与“悲壮”意志,与“虬”之逆鳞、与圣源、甚至与“敖坤”龙魂的气息隱隱有相通之处。看来,这片残骸很可能也是上古那场对抗“黯潮”大战的遗蹟一部分,或许曾有龙族或其他秩序阵营的强者在此血战、陨落,其残留的意志与禁制,至今仍在履行著最后的职责。
“禁制虽残,犹有威能,不可擅闯。”周长明观察片刻,沉声道,“需寻一禁制相对薄弱、却又与內部核心区域有联繫的『缝隙』进入。玄玅道友,劳烦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