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之前,身为蜀山內门弟子的她,看到这一幕,或许会悲悯,或许会嘆息。但也仅限於高高在上的俯视。
可此时此刻。她穿著单衣,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她腹中飢火中烧,连站立都觉眩晕。
她与门外那些死去的凡人、散修,再无半点区別。
冷风夹杂冰雪,扑打在叶红鱼素白的面容上。冻得发紫的唇角,扯出一抹惨笑。
“修仙数十年,断情绝欲。师傅曾言,太上忘情,方能剑道通神。红鱼闭关苦修,將心口热血冻结,方才修出若水剑意。“
”后在先生的指导之下,將若水之意淬炼为玄冰剑心。”
“若水剑意,意在柔韧;玄冰剑心,心在剔透。本以为能凭此斩破天地牢笼。“
“可我修了数十载,却只学到了冷,忘了为何而透。”
“如今修为尽散,跌回凡尘。指尖触到的不再是凛冽剑气,而是这温热的泥土。”
“若修仙的尽头,是高坐明堂,將同族血肉视作长生大药。若大道的终局,是冷眼旁观这红尘眾生化作飞灰。”
“那这仙人,不做也罢!“
”回去做个会哭、会痛、会为苍生落泪的凡人也不错。”
叶红鱼未曾合上木门。她迎著漫天风雪。
双眸中因修为尽丧而生出的恐慌与落寞,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勘破生死、歷经绝望后的平静。
咚。咚。
胸腔內,那颗心臟强有力地跳动。驱散了一丝风雪的寒意。
一缕微弱的白烟自火炉飘来,縈绕在她的心脉。
季秋那滴酒与凡火,烧尽了她骨血里那股高高在上的蜀山仙气,替她换了一具能真切感受人间疾苦的凡骨。
不聚天地灵气,不求仙佛庇佑。只凭胸中一口不平气。只凭一腔滚烫红尘血。
这,便是无色剑心。
叶红鱼鬆开木门框。转身走到木榻旁。
一柄布满蛛网裂纹的冰魄残剑静静横陈。剑身灵性全无,剑芒暗淡死寂。与她此刻的凡躯如出一辙。
她伸出右手,握住残缺剑柄。
剑锋微沉。失去筑基灵力加持,这柄昔日本命飞剑,此刻沉重得令她手腕发酸。
叶红鱼双手紧握剑柄,剑尖拖地。走向酒肆中央的火炉。
季秋依旧注视手中书卷,未曾抬头。
“醒了。”他语调平淡,不起波澜。
叶红鱼凝视著炉膛內安静燃烧的白火。
“醒了。”
声音不再如玄冰般清冽刺骨。带著凡俗女子大病初癒的微暗沙哑。
“饿否?”季秋翻过一页书卷。纸页摩擦声在风雪中清晰可闻。
叶红鱼点头。不遮不掩。
“甚饿。”
她坦然接纳了自己的凡俗之躯。
“墙角有干饼。”
叶红鱼提剑走向墙角。老禿掀起眼皮,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前蹄一踢,將半张干硬如石的烙饼踢到她脚边。
她俯身捡起。用袖口拂去灰尘。
就著漏进酒肆的风雪,低头,用力咬下一口。
干饼粗糙割喉。咽下之时,带来清晰的刺痛感。
叶红鱼吃得很慢,嚼得很细。每一口,都將这人间的粗糲咽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