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总兵府。
屠右廉端坐在椅子上。
杨国柱打开屠右廉准备上疏的请罪摺子,在堂中摆放著三口大箱子,里面是十两一锭的白银,这时,陈新甲从外面走进来,先看了眼三口木箱,隨后看向屠右廉,颇感奇怪的问道:
“屠將军,本官一直想不明白,周衍到底有怎样的魅力,让你如此为之驱策,甚至连你拼杀了將近二十年才搏到的游击將军都能捨弃。”
陈新甲有此一问,他並没有问周衍给屠右廉许诺了什么,因为屠右廉是底层拼杀上来的將军,而且为了让士兵能多吃一口,他的俸禄都散给了军营,这样的人,不会接受任何好处,甚至,他说出这句话,都是对这样一位將军的侮辱。
杨国柱放下屠右廉的【请罪奏疏】,也看向屠右廉,等待著答案。
屠右廉缓缓起身,整理官袍,先对陈新甲揖礼,又对杨国柱揖礼。
因为屠右廉是三品游击將军,他正式揖礼,这二位是需要还礼的,所以,二人也神色肃然整理官袍后,向屠右廉还礼。
屠右廉开口道:“方才抚台大人也说,这从三品游击將军,是下官从蓟辽拼杀至今得来的,实际上,前十几年都只是普通士卒而已,军帐中攒著人头却换不了军功,直到孙督师第一次来蓟辽,下官方才有出头之日,后孙督师二次到来,下官也做到了副千户,曹督师更是提携下官做一城坐营官,
若无二位督师,下官哪有今日,即便有二位督师共三次提拔,加上近二十年拼杀,也方才有今日官身,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可我做到游击將军之后,看到的是什么?
二十岁的正三品左右四路军参將,十几岁的中路军参將,十几岁的东路坐营官,十几岁的兵备道主官,
崇禎五年,下官入关平乱,自此以游击將军职跟隨镇台大人至崇禎八年,大小战阵数十场,不敢居功自傲,但也算军功卓著了,如此军功累计,怎得就晋升不了半级?
崇禎六年四月等来了左路军参將,年二十二的刘耀,崇禎六年十一月等来了中军坐营官,年十九岁的潘正锋,崇禎七年三月等来了中路军参將,年二十三的魏服境,
下官今年三十有六,拼搏之心已死,惟愿做一任仓官,积些钱財,给家中婆娘做几身新衣,给子嗣留些余钱而已。”
陈新甲道:“继续做游击將军,將来由你子嗣继承官职,孙辈也可如那些人一般,十八九岁做营官,二十岁任参將,岂不为世家?”
屠右廉反问道:“不提数年前诸君事,且说月钱中原之战,汤九州何等英雄,死后又当如何处置?汤总兵的武艺谋略,当时为將者难出其右,其经歷更令人钦佩,数百年来,获罪被贬后,復又以白身参军报国者,也只有宋时马扩岳飞了吧?
哪怕岳王爷落得莫须有,马太尉最终壮志未酬鬱鬱而终,但也都被天家看重过,信任过,生前也都手掌大权,风头无两,威震天下,死后仍有哀荣,更在歷史上留下赫赫威名,哪怕千年之后,世人纪念岳王爷,马太尉者甚多,但又有几人知道汤九州?”
屠右廉说到此处自嘲一笑:“抚台大人,镇台大人,汤九州尚且如此,何况屠右廉乎?”
陈新甲和杨国柱听著屠右廉一番堪称肺腑倾吐之言,也是脸色变幻之后,心中微嘆,沉默了下来。
陈新甲坐在椅子上,沉默良久方才言道:“此番交易本官认下了,但万全右卫城不能给周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