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捨不得一次吃完,就用手帕包起来,藏在了她的小包袱里,想慢慢吃。她不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只知道是我给她的。地上的糖渣,应该是被老鼠从姐姐包袱里叼出去,吃的时候掉下的。”
他的敘述条理清晰,前因后果分明。既承认了自己“私自用公中分得之物另作他用”的行为(这点爷爷刚才已经定性为“不妥”),又撇清了父母和姐姐的“同谋”嫌疑,把“藏糖”解释为孩童珍惜零食的天性,把“糖渣泄露”归咎於老鼠意外。更重要的是,他再次强化了“神仙託梦”这个万能且具有威慑力的藉口——我不是胡闹,我是按照神仙的指引在“实验”!
这一番话下来,逻辑自洽,合情合理,最关键的是,把二房从“偷盗公產”的致命指控中,硬生生拉回到了“孩童好奇尝试、处置分得之物不当”的层面。性质完全不同了!
堂屋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刘泓这番冷静到不像孩子的陈述镇住了。
王氏最先反应过来,尖声道:“胡说八道!你一个四岁孩子,能自己生火熬糖?还能熬出颗粒来?骗鬼呢!肯定是你娘教你的!”
刘泓看向王氏,眼神平静无波:“大娘,我娘白天要干活,晚上要织布,还要照顾妹妹,哪有时间教我熬糖?而且,我娘如果会熬这种糖,早就拿出来给奶奶和全家用了,何必让我一个小孩子偷偷摸摸做这一点点?”
这话堵得王氏一噎。是啊,宋氏要是真有这手艺,早就献宝了,藏著掖著图什么?就图给女儿这几粒糖?说不通。
路氏的脸色变幻不定。她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刘泓的描述太具体了,尤其是“破碾房”“破碗”“小火慢熬”这些细节,不像一个四岁孩子能凭空编出来的。而且,这糖的样子的確和她熬的糖稀不同,更像是……真的结晶出了糖!这让她心里除了愤怒,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惊骇——这小崽子,难道真的得了神仙真传?连熬糖的法子都梦到了?
刘老爷子一直沉默地听著,此时,他磕了磕早已熄灭的烟锅,缓缓开口:“泓娃子,你说的可是实话?这熬糖的法子,真是你梦里的老爷爷教的?你自己一个人,在破碾房鼓捣出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家之主沉淀下来的威严,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刘泓脸上,仿佛要看到他心底去。
刘泓毫不退缩地迎上爷爷的目光,认真地点点头:“爷爷,是真的。老爷爷在梦里说了大概,我自己试了几次才成的。就做出这么一点点。我知道不该瞒著家里,不该自己乱动分到的东西。我错了。”
他再次乾脆地认错,態度诚恳,但却牢牢抓住了“分到的东西”和“神仙梦授”这两个关键点。
刘老爷子深深地看了他几秒钟,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审视,有探究,有震惊,还有一丝……仿佛看到某种打破常规事物的恍然。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向路氏,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行了,事情清楚了。泓娃子用分到的甜根,按梦里的法子自己鼓捣出点糖,给姐姐尝鲜。孩子好奇,不懂事先稟告,有错,但情有可原。萍丫头藏糖,是孩子心性。糖渣是老鼠意外。不是什么偷盗公產!”
他直接给这件事定了性,彻底推翻了路氏和王氏的指控。
“他爹!”路氏不甘心,还想爭辩。
“闭嘴!”刘老爷子难得对路氏如此严厉地呵斥了一声,浑浊的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你还嫌这个家不够乱?为了一点孩子鼓捣出来的糖,闹得鸡飞狗跳,儿子给你磕头磕出血,像什么样子!这事儿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
他的目光扫过王氏,王氏嚇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又扫过还跪在地上的刘全兴,声音缓和了些:“全兴,起来吧。带孩子去洗洗,上点药。”
刘全兴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个头,这才艰难地爬起来,额上的血跡已经有些凝固了。宋氏赶紧上前扶住他,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后怕和心疼。
刘老爷子最后看向刘泓,语气深沉:“泓娃子,这次念你年幼,又是初犯,且事出有因,不予重罚。但记住,以后无论有什么想法,做什么事,需得先告知长辈,不得再行隱瞒私自之举。记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