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角堆起几道细细的纹路,像是在告诉林惟民他听见了,也记住了。
两个人並肩走出会议室。
林惟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小周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那些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东西已经被他重新放回去了,抽屉关得严严实实的,桌面也收拾乾净了,只有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藤蔓在风里轻轻晃著,叶片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但叶子还是绿得发亮,像是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告诉林惟民:別担心我还在,我会一直在这里陪著你。
林惟民在办公桌前坐下,拿起那份“百日攻坚”行动方案初稿,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整齐划一,但他知道,这些字背后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是无数人的心血和汗水。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移到第二行,从第二行移到第三行,他看得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消化那些文字背后的东西。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麵粉,均匀地铺在银杏的枝干上,铺在院子里的小路上,铺在那辆停在楼下的黑色轿车的车顶上。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路灯的灯光在黑夜里闪耀著,把那些飘落的雪花照得像是一群飞舞的萤火虫。
“百日攻坚”行动方案还在各市州传达落实的时候,林惟民已经坐上了去往北山县的车。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甚至没有让小周告诉县里的干部,车子从省委大院驶出来的时候,除了司机老张和小周,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
车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憋著一场雪还没下下来,路两边的杨树光禿禿的,枝干笔直地戳著天,像是一根根竖起来的灰色铅笔。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跑了將近两个小时,然后拐进了一条省道,省道两边的村庄一个接一个从车窗外掠过,有的村子炊烟裊裊,有的村子安安静静,偶尔能看见几个老人坐在村口的石墩上晒太阳,手里拄著拐杖,目光呆滯地望著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打发时间。
北山县是汉东最偏远的县之一,也是全省“一老一小”政策落实的重点监测县,去年年底的暗访报告显示,这里的乡镇卫生院设备老化、人才短缺,养老院服务质量参差不齐,留守儿童关爱体系还存在不少盲区。
林惟民一直惦记著这个地方,上次来还是一年多以前,那时候清江大桥还没通车,路也不好走,顛顛簸簸地开了將近四个小时才到。
车子在北山县城的边缘拐进了一条更窄的乡间公路,路面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还积著前几天雨水留下的泥泞,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泥浆从轮胎两侧溅起来,糊在车身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大约开了二十多分钟,车窗外出现了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楼顶竖著一块牌子,上面写著“清溪镇卫生院”几个字,牌子上的红漆有些脱落了,但还能看清楚。
院子里面停著几辆电动车和一辆三轮车,门口的水泥地上晒著一些白色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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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惟民下了车,站在卫生院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大厅里很安静,掛號窗口只有一个老人在排队,手里攥著医保卡和一个塑胶袋,袋子里装著几个药盒子,盒子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导诊台后面坐著一个年轻的女护士,正低著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有些恍惚,像是在看什么让她入迷的东西。
大厅的墙上贴著几张宣传画,有的讲高血压防治,有的讲糖尿病饮食,有的讲儿童疫苗接种时间表,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有些地方甚至被撕掉了,露出下面斑驳的墙面。
林惟民走进去,那个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认出他来,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他没有亮明身份,而是走到掛號窗口旁边,等那个老人办完手续。
“老哥,您看什么病?”
林惟民站在老人旁边,侧过身子看著他手里的药盒子。
老人转过身来,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位,一边高一边低,露出一截皱巴巴的秋衣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