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想了想,把散落在额前的头髮拢到耳后。
“三年多了。
以前在家种地,地流转了没事干,就来了这儿。”
“累不累?”
护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苦涩,但更多的是习惯成自然的淡然。
“累。但习惯了。
这些老人,有的儿女在外地,一年到头来不了一回。
有的没有儿女,就一个人。
我们不管谁管?”
林惟民顺著走廊往里走,走到一间房门半开的房间门口停下来。
房间里住著两个老人,一个躺在床上,闭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醒著;
另一个坐在床沿上,手里拿著一把梳子,慢慢地梳著头髮,头髮已经全白了,稀稀疏疏的,梳一下掉几根,落在她的膝盖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床头柜上摆著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证件照,塑封的,边角已经磨圆了。
老人看见林惟民站在门口,停下来看了他几秒,又低下头继续梳头髮。
林惟民走进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凳子很矮,坐下去膝盖几乎顶到胸口,但他没有在意就那么坐著,看著老人手里的梳子一下一下地从髮根梳到发梢。
“大娘,您儿子?”
老人抬起头,顺著林惟民的目光看到那张照片,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在深圳打工。
好几年没回来了。
打电话说忙走不开。”
她把梳子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著,搓得指节发白。
“也不知道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林惟民沉默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那手乾枯得像冬天的树枝,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大娘,您在这儿住得惯吗?”
老人想了想,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
“还行。
吃的有人做,衣服有人洗,生病了有人管。
就是闷。
没人说话。隔壁的老张头耳朵背,跟他说什么都听不见。
对面的李大姐中风了,躺在床上不能动,跟她说话她也不应。”
林惟民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原位,跟老人道了別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光线更暗了,不知道是哪盏灯坏了,还是根本就没开。
他走到楼梯口,往楼上看了看,楼梯的台阶上铺著防滑垫,垫子已经磨得差不多了,有些地方露出了下面的水泥。
他没有上楼而是转身下了楼,走到院子里。
小周正站在泡桐树底下等著,手里拿著手机,大概是怕林惟民找不到他。
老张把车开到了院门口,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里冒出一缕缕白气,在冷空气里很快散开。
“书记,下一站去哪儿?”
小周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拉开车门。
林惟民站在泡桐树底下,仰头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干,枝干的顶端有几个细小的芽苞,褐色的,紧紧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弯腰上了车。
“去学校。”
车子从养老院开出来,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稻茬在冬日的阳光里泛著金黄,偶尔有几只麻雀从田埂上飞起来,扑稜稜的,落在远处的电线上,排成一排,像是五线谱上的音符。
大约开了十分钟,车子在一所小学门口停下来。
学校不大,一栋三层的教学楼,一个水泥操场,操场边上立著一根旗杆,旗杆顶端飘著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操场上有一群孩子在跑步,排著歪歪扭扭的队伍,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男孩举著一面小红旗,旗子被风吹得展开来,上面的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