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擦得鋥亮,能照见人的影子,车身上印著“汉东—汉江”几个蓝色的大字,字的间距和大小都恰到好处,不张扬但很醒目。
林惟民和高育良从同一个车门上去,在车厢里並排坐下。
座位是二等座,蓝色的布面,扶手上有一个小小的摺叠桌板,桌板的边缘被磨损得有些发白了。
车厢里很乾净,地板能映出人影来,空气中有一种新车厢特有的味道,说不清是塑料还是胶水,淡淡的不刺鼻。
十点十八分整,列车员关上了车门。
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之后,列车轻轻地晃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向前移动。
车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站台上那些挥手的人影越来越模糊,拱门的红色在视野里缩小成一个点,然后被站房的拐角挡住了。
列车的速度不快,但它確实在向前走,沿著那条铺了两年的钢轨,沿著那座跨过清江的大桥,沿著那些建设者的汗水和沿线老百姓的期盼,稳稳噹噹地向前走。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去,速度快得让远处的村庄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近处的电线桿一根接一根地掠过,快得根本看不清上面的瓷瓶和横担。
他侧过头看著窗外那些飞掠而过的风景,那些他在这几年里走过无数遍的公路、桥樑、隧道、村庄,此刻都在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角度和速度从他的视野里划过。
那些在他任期內拔地而起的厂房、那些被整治得清澈见底的河段、那些在文化长廊的广场上笑著闹著的游客,都在这列列车的车窗外一闪而过。
他没有说话,高育良也没有说话。
两个在各自的位置上都保持著沉默,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掉这四十分钟里发生的这一切,或者在用这无声的同行丈量从构思到落地这一路的长度。
四十分钟后,列车稳稳地停在了汉江站的站台上。
高育良先站起来,在过道上站了几秒,等著林惟民也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车厢,站台上铺著红地毯,地毯从车门一直铺到出站口红得扎眼。
两边站著汉江这边的干部,有人捧著鲜花,有人举著横幅,有人在调试照相机的焦距和光圈,闪光灯时不时地亮一下,把站台的顶棚照得一片惨白。
高育良往前走了几步,回过身来等林惟民走到他旁边,两个人並排站在红地毯上,面对著那些镜头和那些举著鲜花的工作人员。
“林书记,汉东到汉江,以前走高速要两个多小时,以后坐城际铁路只要四十分钟。
老百姓盼这条路盼了很久了。
您也盼了很久了。”
高育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尾音有些抖,像是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颤著。
林惟民看著那些镜头和那些举著鲜花的工作人员,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汉江站出站口外面那片正在被阳光照亮的城区上。
汉江的城区比几年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大了很多,新楼多了路宽了,远处的开发区方向能看见一片一片新盖的厂房,在秋日的阳光里蓝的蓝白的白灰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