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赫连铁树也看到了顾见川。
他勒住马,在河床对岸的高地上停了下来。
片刻后,一个会汉话的匈奴人策马上前几步,扯著嗓子朝这边喊话。
“顾將军!我家將军说,多日不见,別来无恙!”
顾见川面无表情,没有回应。
那人继续喊。
“我家將军还说,你们晋朝连年天灾,地里颗粒无收,如今又遇上这场瘟疫,是老天爷要收你们!气数已尽的东西,何必还要挣扎?”
“顾將军驍勇善战,何不早日另投明主?我家大王求贤若渴,定不会亏待將军!”
这话一出来,晋军这边顿时起了骚动。
几个年轻的士兵脸色变了,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这种话最是诛心。
不是骂你,是动摇你,是让你身后的士兵去想“我们是不是真的气数已尽了”。
顾见川依旧面无表情,好像对方说的不是人话,只是狗叫。
但他还没有开口,身边的人已经动了。
言斐摘下马背上的弓,搭箭,拉满,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身边人都没看清。
弓弦“崩”的一声,箭矢如流星般射出,直直地朝著赫连铁树的胸口飞去。
赫连铁树正在那边等著顾见川的回答,姿態倨傲,嘴角还掛著一丝冷笑。
箭矢破空的声音传来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向左侧一偏。
箭矢擦著他的右臂飞过,“噗”地钉进了他身后亲兵的肩头。
那个亲兵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去。
赫连铁树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臂上被箭风撕开的一道口子,又抬头看了看对岸那个放下弓的人。
隔著几百步的距离,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看清了那支箭落点的精准。
如果他刚才没有躲,那支箭会直接从他的胸口穿过去。
晋军这边,言斐不紧不慢地把弓掛回马背上,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
“汉人的事,轮不到匈奴人来指手画脚。”
“说得好!”
顾望第一个喊了出来。
“好!”
其余人也跟著喊。
八千人的吼声从高地往下滚,顿时將赫连铁树那句“气数已尽”砸了个粉碎。
顾见川看了言斐一眼,嘴角微微勾了勾。
“鸣鼓。”
下一秒,他收回目光,拔出长刀。
“咚——咚——咚——”
战鼓声起,沉闷而急促,像一颗巨大的心臟在跳动。
“弓箭手,放!”
一声令下,河床两侧高地上的弓箭手同时松弦。
漫天箭雨倾泻而下,朝著正在渡河的匈奴骑兵覆盖过去。
第一批衝下河岸的匈奴人被射得人仰马翻,惨叫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在狭窄的河床上迴荡。
“刀盾兵,压上去!不要让他们在河床上站稳!”
晋军的刀盾兵从堤岸后衝出来,盾牌连成一道铁墙,迎著匈奴人的骑兵向前推进。
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专捅马腿。
匈奴的战马嘶鸣著倒下,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还没等爬起来就被后面的刀手砍翻在地。
河床底部,鲜血很快匯成了小溪。
赫连铁树看到第一批渡河的骑兵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一片片倒下,脸色铁青。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朝空中一挥,怒吼。
“衝过去!杀光他们!”
匈奴人的號角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急促。
第二批骑兵衝下了河岸,紧接著是第三批、第四批。
五千骑兵像决堤的洪水,从缓坡处汹涌而下,朝著晋军的防线猛衝。
近万人打在了一起。
刀光、血光,在山脚下交织成一幅修罗场的画卷。
喊杀声震天动地,连天上的太阳都被这浓烈的血腥气遮住了几分光亮。
言斐早已杀入了战团。
软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敌人的咽喉或眼眶。
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只能看到银光闪过的地方,就会有一个匈奴兵倒下。
路锦然和李一啸游走在他左右,刀剑齐出,像把尖刀快速往前推进。
另一边,顾见川的长刀大开大合,每一刀都能逼退三四个敌人。
他的刀法不华丽,甚至有些粗野,但每一刀都带著千钧之力。
砍在盾牌上,盾牌裂;
砍在鎧甲上,鎧甲碎。
赫连铁树看著自己精心挑选的五千精骑在顾见川的防线前寸步难行,终於坐不住了。
他抓起一支號角,亲自吹响了进攻的號令。
然后一夹马腹,带著身边的亲兵衝下了河岸。
他要亲自会会这个老对手。
顾见川看到了他。
两人隔著混战的兵卒,目光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对视。刀与刀之间,只有你死我活。
顾见川推开挡在面前的敌人,提刀迎了上去。
八千对五千,人数上顾见川这边占了不少优势。
河床上的廝杀渐渐稀落下来。
匈奴人的五千骑兵折损过半,剩下的被压缩在河床底部的一小片区域里。
赫连铁树眼看局势不对,当即生了退意,招呼部队准备后撤。
不过他想走,顾见川和言斐却不想放过他。
带人在后面穷追不捨,最终成功將赫连铁树俘虏。
一个校尉一脚踹在他膝窝上,赫连铁树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此刻的他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傲气,脸色颓败了很多。
像是不相信自己被俘虏了。
“我还是喜欢你桀驁不驯的模样。”
“带著五千人还想在我面前全身而退,你还挺敢想的。”
顾见川收刀入鞘,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赫连铁树:“......”
两人对视了片刻,赫连铁树忽然笑了。
笑得满脸的血都跟著抖动起来,嘴角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顾將军,”
他的汉话带著浓重的匈奴口音,“你以为你们贏了?”
顾见川没有接话,等著他往下说。
赫连铁树啐了一口血沫,咧开嘴,露出被血浸红的牙齿。
“你们这场瘟疫,没药可治,对不对?死人会爬起来咬活人,被咬了又变成新的死人。”
“你们打到现在,靠的是什么?靠刀,靠火,靠把死人头砍下来。可这有什么用?”
“瘟疫该扩散还是扩散,该死的人还是得死。”
顾见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说话。
“但我们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