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麂岛码头,一早就站满了人。
刘红梅抱著张小宝,腰杆挺得直。
胖嫂提著竹篮,里头装著刚蒸好的窝头,嘴里还嘀咕:“这老爷子再晚回来,俺都要去海边望成石头了。”
桂花嫂手里攥著剔鱼刀,刀尖朝下,脸上绷著劲。
远处汽笛响。
船靠岸。
缆绳甩上石墩,船板一搭,陈大炮背著木工箱走下来。
左肩缠著纱布,军装袖口卷著,裤脚还沾著上海弄堂的泥。
码头安静了一下。
隨后孩子先喊起来。
“陈爷爷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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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爷爷带上海钱回来了!”
人群后头,沈家村剩下几个老人缩著脖子看。
有人酸了一句:“上海那地方水深,钱能带回来还两说,別吹大了闪舌头。”
刘红梅把张小宝往胖嫂怀里一塞,叉腰就骂。
“你家锅里几粒米都数不明白,还惦记陈家的钱?”
那老人脸一僵。
刘红梅往前一步。
“上回虫米餵谁呢?你们沈家村要脸,先把粮站烂帐还了!”
胖嫂立刻接话:“就是,陈叔带回啥关你屁事。你家要有本事,也去上海抬两箱回来。”
码头笑开了。
陈大炮看了刘红梅一眼。
“嗓门留点,回头还得上工。”
刘红梅咧嘴:“陈叔,我这叫护厂门面。”
“行,给你记半个工。”
刘红梅立马乐了:“小宝,听见没,你娘靠骂人挣工分了。”
人群笑得更响。
林玉莲站在最前头。
她抱著陈寧,陈建锋抱著陈安。
陈安看见陈大炮,伸著小胳膊,嘴里咿咿呀呀。
陈大炮脚步停住。
他把木工箱递给老莫,伸手接过陈安。
小娃一到怀里,手就抓住他衣领。
陈大炮掂了掂。
“重了。能吃。”
他斜了陈建锋一眼。
“你爹小时候没你爭气,餵半碗糊糊都能吐我一身。”
陈建锋摸了摸鼻子。
“爸,这事能別当著全码头说吗?”
“咋,英雄就没尿过裤子?”
码头笑声更大。
林玉莲抱著陈寧,眼眶红了,硬是没落泪。
陈大炮看见了,眉头一皱。
“憋回去。老子活著回来,你哭丧呢?”
林玉莲低头笑了一下。
“爸,回家。”
“回。”
陈大炮把陈安往怀里一托。
“今天开锅,红烧大黄鱼。”
陈家大院里,灶火很快烧起来。
陈大炮看林玉莲盯著他的伤口,立刻冲灶房喊:“建锋,去拿黄鱼。两条大的。”
陈建锋应了一声。
林玉莲低声说:“爸,疼吧?”
“疼啥,蚊子咬大点。”
老莫从门口路过,冷不丁说了一句:“那蚊子用的是枪。”
陈大炮扭头:“就你话多。”
老莫把木工箱放下。
“我去看门。”
陈大炮说:“上海那边你爸的东西回库了,恆丰祥站住了。你是掌柜,哭一回可以,帐本不能湿。”
林玉莲点头。
“我记住。”
灶房里,猪油下锅。
薑片一丟,香气衝出门。
两条两斤重的野生大黄鱼摆在案板上,鱼身划口,抹盐,沾薄粉。
陈大炮单手拎鱼入锅。
鱼皮贴著锅底响。
陈安在门口蹬腿,陈寧也跟著咿呀。
陈大炮头也没回。
“小祖宗,等著。鱼刺挑完才轮到你们,排场比首长大。”
胖嫂趴在院墙边闻味。
“哎哟,这味儿,俺家男人要闻见,又该嫌海带汤寒磣。”
桂花嫂把她往旁边拽。
“別挡风,香味都让你吸走了。”
锅里下酱油,黄酒,葱结,再添一勺老卤。
另一口锅吊著白菜高汤,汤麵浮著细油。
刘红梅端著空碗进院。
“陈叔,我来送碗。”
陈大炮瞥她。
“碗空著送?”
刘红梅脸皮厚。
“装了再拿走,省一道工序。”
陈建锋在旁边憋笑。
陈大炮夹起一块鱼边角丟进她碗里。
“滚去叫赵刚。让他带嘴来,也带章来。”
刘红梅眼睛一亮。
“又要批条?”
“少问。”
饭桌摆在院里。
鱼上桌时,孩子们全挤在门槛边。
陈大炮先把鱼肚夹给林玉莲。
“吃。掌柜要有油水,算盘才打得响。”
又把鱼头夹给陈建锋。
“吃脑子。后勤档案处再让人钻空子,我把你脑袋按汤里洗。”
陈建锋端碗。
“爸,我这回肯定盯死。”
“盯死还得会记。沈骨梁那半本户籍底册,你今晚重新抄三份,一份给赵刚,一份锁我箱里,一份让玉莲压帐房。”
“明白。”
陈大炮把鱼尾肉剔得乾乾净净,餵给陈安,又餵陈寧。
“慢点。小牙都没长,急啥?”
陈寧吐了个泡泡。
陈大炮脸上的横劲散了不少。
老莫坐在门边,端著碗吃白菜。
李伟咬著鱼骨边,断臂上油布还没拆。
刘红梅端著碗站在门口,嘴上说等赵刚,脚却钉在院里。
林玉莲吃了两口,刚要起身添饭,陈大炮把一个铁盒推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