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没抬头,继续给虎头刻纹。
声音低得只有院子里三个人听得清。
“安安,爷教你认路。”
刀尖一拨脚边那堆。
“这儿,是咱南麂码头。”
刀尖再拨院门方向那堆。
“这儿,温州。”
第三堆。
“上海,恆丰祥。”
最后一堆,在阴影里。
刀尖点上去的时候,陈大炮的手腕转了个角度,力道重了一分。
“这儿,沪尾。”
陈安听见新词,拍著手喊。
“沪尾!”
陈大炮笑了一下。
笑意没到眼底。
“对。蛇窝。”
陈建锋蹲下来,声音压到最低。
“爸,您觉得他们四头一起动?”
陈大炮用刀尖在四堆木屑之间划出线。
南麂到温州。
温州到上海。
上海到沪尾。
沪尾绕回南麂。
一条闭合的线。
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蛇咬人,很少只张一张嘴。”
陈建锋看明白了,脸沉下来。
“温州是中转口。上海是帐和铺子。沪尾是老巢。南麂是它伸进来的嘴。”
“脑子还没全瘸。”
陈大炮用鞋底把线抹掉。
木屑散开,院地又乱了。
“看懂就行。墙外有眼睛。”
院门外传来跛脚拖地的声响。
老莫走进来。
右臂纱布又洇了一小片暗红,走路拖著腿,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陈大炮身边,蹲下。
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搁在地上。
“温建国的本地接头人嘴硬。但他裤兜里有供销点赊帐票。”
林玉莲翻开登记本。
“买了什么?”
老莫用指头点了点票面。
“火柴三盒。煤油两斤。红纸一沓。”
陈建锋皱眉。
“过日子用的?”
陈大炮嗤了一声。
“过个屁的日子。火柴煤油,夜里传信点火用。红纸……”
他停了一拍。
“偽造封条、封口条、通告单,都能用。红底黑字,往门上一贴,老百姓哪分得清真假?”
林玉莲的笔尖定住了。
“封条?”
陈大炮抬眼看她。
“恆丰祥的门面,最怕什么?”
林玉莲脸色微微发白,但只白了一瞬。
她把赊帐票的信息一笔一笔抄进登记本里。日期,数量,供销点名称,票號。
写完,她翻到下一页。
“爸,上海的保密线今晚能接通。暗语我改过了。”
她把纸翻过来,朝陈大炮亮了一下。
“第一句:祥字號备大雨。意思是恆丰祥要防封铺。”
“第二句:老帐房海货里翻出旧帐。让老泥清查铺面附近生面孔。”
“第三句:柜檯別开后门。提醒宋先生锁死院门,夜里別放人进出。”
陈大炮点头。
“別一次说全。电话线那头有耳朵。纸上的字,也可能藏蛇。”
林玉莲轻声应。
“我知道。拆成三通电话,隔半小时打一通。”
陈大炮看了她一眼。
这媳妇,脑子越来越快了。
他低头,继续给虎头枪刻最后一道纹。
陈安在旁边等不及了,伸手就抓。
“爷!”
“急什么。”
陈大炮吹掉木屑,用拇指摸了摸虎头上的纹路。光滑,没有毛刺。
他把小木枪塞进孙子怀里。
陈安抱住,笑得见牙不见眼。
陈大炮看著这个小小的身影。
“爷给你削木枪,盼你一辈子用不上真枪。”
院里安静下来。
竹竿上的尿布被风拍了两下。
林玉莲低下头,睫毛颤了一下。
陈建锋攥紧拐杖把手,喉结滚了滚,没吭声。
老莫靠在墙根,目光落在陈安身上。
巷道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团部通讯员小跑进院子,帽子都歪了,手里攥著一张纸条。
“陈老爷子!保密线接通上海了!”
陈大炮站起来。
通讯员喘了口气,压低嗓门。
“不过接线员说了一句话,让我一定带到。”
“说。”
“恆丰祥附近那个公共电话亭,昨晚有个人守了一整夜。穿灰夹克,抽三五牌洋菸。”
院子里没人说话。
海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晾著的尿布吹得晃了两下。
陈大炮低头看著被踩散的木屑。
“看吧。”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玉莲听得清。
“蛇闻著帐味儿,抬头了。”
林玉莲合上登记本,指头按在封皮上。
“爸,电话我现在就去打。”
“去吧。”
陈大炮把刻刀插回工具袋。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片枣木屑,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枣木的味道,甜里带苦。
陈大炮摸了摸腰后的杀猪刀。
“奉山二號。”
他咬著这四个字,往灶房外走。
“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张皮,能撑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