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通讯室的灯黄得发闷。
墙上掛著军用地图,东海海岸线被红铅笔圈过,旁边写著“禁航区”“巡逻线”“暗礁带”。
桌上那台红机电话安安静静。
通讯员小跑进来,手指点了点话筒。
“线路要经过中转站。话別说满。”
陈大炮点了点头。
“明白。电话线是线,也是蛇洞。”
屋里没人接话。
林玉莲坐在標准办公椅上,后背挺得笔直。
她的手藏在桌下,攥著话筒线,指尖发紧。
陈大炮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的肩头,沉得像一座山。
通讯员递出话筒。
林玉莲接过来,喉咙发出一种沙哑的、试探性的“嗯”。
电话那头先传来的是老泥的声音。
“哪位?”
老泥的嗓子压得很低,字从喉咙底下磨出来,带著旧伤和烟火气。
林玉莲开口,直接报暗语。
“老帐房,海货里翻出旧帐了。”
话筒里静了几秒。
老泥的声音突然哑了。
“掌柜的字……还在吗?”
林玉莲闭了闭眼。
眼泪已经顶到眼眶边,她硬按了回去。
“在。最后一页红笔也在。掌柜批註了一个名字。”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
老泥在忍。
这个给林家守了半辈子门、装聋作哑十年的老帐房,隔著一根电话线,差点没扛住。
“宋先生在旁边吗?”
“在。我把话筒给他。”
那边很快换了人。
宋明远的声音传出来。
“莲丫头?”
三个字,却用了全力。
林玉莲握紧话筒。
“宋伯伯。祥字號要备大雨了。”
她停顿了一下。
“老帐本找到了。是爸爸亲笔写的。存放在海底三十七年。”
通讯室里的灯嗡嗡地响。
电流音穿过话筒,迴荡在两个城市的距离里。
宋明远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
“你说的老帐本……是转运的那本?”
林玉莲能听出他声音里的颤。
“是。每一笔。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印章。都还在。爸爸用红笔標记了最后一次交易。”
“標记了什么?”
“標记了一个人。批註四个字。”
林玉莲停了停。
“此人已叛。”
话筒那头传来一声压住的哽咽。
宋明远没哭出声。
他那一辈人,哭都怕惊动旧年月。
良久,他才说。
“怀秋……他等了三十七年。”
林玉莲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宋伯伯。我爸,当年到底为什么……他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
宋明远的声音放得很低。
“七二年。他被带走前,那些人逼问的就是船。船在哪儿。图在哪儿。海图谁拿著。”
他顿了顿。
“怀秋那时候已经知道了。他知道后勤线有人背叛了。知道那些东西如果交出去,不只是钱的问题。是……”
宋明远没有说完。
但陈大炮听明白了。
他伸手,从林玉莲手里接过话筒。
“宋先生。”
“大炮?”
“林怀秋的腰。”
“老子替他扶起来。”
电话里沉默了。
几秒后,宋明远开口。
“大炮。上海这边,怕是要变天。”
“变就变。”
陈大炮转身面向通讯室的窗。
窗外是驻地的警卫室。
哨兵站在塔上,手里的步枪在夜色里闪著冷光。
“恆丰祥从今晚起,不准落单。不准开后门。柜檯暗格锁死。”
他停顿了一下。
“老泥还在听吗?”
老泥的声音立刻接上来。
“在。”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承载了整个恆丰祥的决心。
陈大炮接著说。
“地窖入口重新偽装。铁皮箱里的金条和存摺,转到最深层。”
他停顿了。
“明帐放柜檯,看得清。旧帐放宋先生屋里,外人摸不著。核心线索交给周安国,锁他那儿。”
老泥答得利落。
“明白。柜檯有我盯。”
“还有一个事。”
陈大炮转身看向林玉莲。
她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脊樑笔直,手里攥著牛皮纸袋。
“宋先生,”陈大炮继续说,“这两天来了陌生人打听吗?”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但他的停顿本身就是答案。
“昨天有两个穿干部装的人在门口看门牌。”
他停了停。
“街道办也有人打听老宅產权。”
通讯室里的灯又嗡嗡地响。
陈大炮没有催。
宋明远继续说。
“他们说是档案核查。但我见过太多假档案。这拨人……目的不在档案。”
林玉莲接过话筒。
她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宋伯伯。让他们问。”
“什么?”
“產权文件摆在桌上。执照摆在桌上。工商协查函也摆在桌上。谁要看,登记在册。谁要拿,签收按手印。”
宋明远那边传来一声低笑。
“丫头,你成了你爹。”
林玉莲没接这句。
她把话筒转给了通讯员。
“周组长接线吗?”
很快,电话转到了上海。
周安国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陈叔。”
“怎样。”
“严奉山档案有人要调。申请来自省外贸协调口。手续表面完整。”
陈大炮咧了咧嘴,牙缝里挤出一句。
“手伸得挺快。”
周安国继续说。
“但对方打著外贸歷史资產清查的名义。理由充分。我正在找理由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