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停了停。
“档案是纸。纸怕火。也怕手。”
他停顿了一下。
“你盯手。谁伸手调档案,你就给老子摸清人脸。老子盯蛇。蛇总要现身吃东西。”
“明白。”
“还有,”陈大炮说,“明早前,把《转运簿》的物证移交清单封存。最高保密等级。”
周安国的声音硬了一分。
“已经在做。我这边联繫了纪检部门。档案加流水防护。”
“好。军区这边我来。”
通讯员递出话筒的时候,陈大炮接过来,声音恢復了平日的老兵腔。
“电话就这样。各自守好自己的摊子。谁也別出事。”
电话掛断。
林玉莲转身走出通讯室。
陈大炮跟在她后面。
两人一路没说话。
一直走到团部外面,走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林玉莲才停下脚步。
她坐在了办公楼前的石阶上。
月光照在她脸上。
眼泪乾了,痕跡却还在。
她的手上还攥著那个牛皮纸袋。
“爸。”
她的声音很小。
“我怕。”
陈大炮在她身边坐下。
夜风吹过来,吹动他领口的布料。
他看著远处的海。
“怕啥。”
“怕他们把帐本也压下去。就像当年压我爸一样。”
陈大炮从怀里摸出双鱼扣原件。
铜片被他贴身揣著,已经焐热。
他把铜片放到林玉莲掌心。
“你爸留这东西,给你壮胆用的。”
林玉莲看著掌心那枚铜扣。
“可他们人多。红头文件也多。官也多。”
陈大炮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红头文件能唬人,真帐本能要命。”
他低头看她。
“因为这回。”
陈大炮站起身。
声音冷到了极点。
“不是林怀秋一个人扛。”
林玉莲抬头。
陈大炮的声音沉下来。
“老子这帮人,一起扛。”
天色將晓。
陈大炮在房间里换衣服。
动作很慢。
他拿出了尘封多年的六五式旧军装。
布料已经泛白,线脚还结实。
他一件一件穿上。
最后,他从木匣子里摸出二等功勋章。
勋章用红布条穿著。
红布条已经脆了,但那枚铜质的勋章,轮廓清晰,刻痕深刻。
他把勋章別在了胸前。
布条贴著胸口。
勋章贴著心臟。
林玉莲站在门口,看著自己的公公。
这个在家属院做鱼丸、骂人、护孙子的粗老头,穿上旧军装之后,身上的气息全变了。
他又成了那个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兵。
陈大炮低头扣好风纪扣。
“走吧。”
陈大炮转身。
他的声音就像勋章一样,沉甸甸的。
上午十点。
团部办公室。
赵刚看完了所有材料。
整整一摞。
物证清单。
电报码抄件。
温建国的证人陈述。
《转运簿》的誊写副本。
还有陈大炮用极细的笔写的条目说明。
赵刚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其中一页。
那是《转运簿》最后一页。
红笔圈出来的名字。
还有四个字。
此人已叛。
办公室里的掛钟滴答响。
赵刚抬起头,看向陈大炮,又看向林玉莲。
“这些都確认过?”
陈大炮坐得很直。
“確认过。”
“周安国那边也確认过?”
“確认过。”
赵刚把那页纸压住。
手背青筋鼓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放著一台红机电话。
赵刚拿起话筒。
“军区保卫处吗?”
他停顿了一下。
“我是南麂岛驻地团长赵刚。我部辖区內,涉及一九四八年歷史遗案的关键物证与叛徒指证材料。请求上报立案。”
电话那头问了几句。
赵刚看了陈大炮一眼。
“证据级別?一级。”
他停顿了。
“物证出处:林怀秋亲笔。”
林怀秋这三个字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
赵刚放下电话。
转身看向陈大炮。
“立案申请已上报。应该下午就会有反馈。保卫处的同志说,这是近半年来最大的涉及歷史遗案的正式立案。”
陈大炮没说话。
他走到办公室的窗边。
窗外是南麂岛的码头。
海浪不断地拍打著防波堤。
白色的浪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溅起来,又落下去。
林玉莲站在他身后。
“爸,后面呢?”
陈大炮的目光扫过海面。
云压得低,傍晚前准有雨。
“第一步踩下去了。”
他转身看著林玉莲。
胸前那枚二等功章又碰了一下扣子。
“后头还有九十九步。”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材料。
“但这第一步,谁也拔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