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也吃。”
她夹起一小块鱼肉,送到李伟碗边。
李伟仅剩的手抖了下,鱼汤洒在桌面。
他低头扒饭,喉咙滚了几回。
“爸有。你吃你的。”
小草又把鱼肉往前送。
“这是我挣的。我分你。”
李伟接住那块鱼。
筷子停在碗上,半天没动。
曲易端起汤碗,扭过脸骂了一句。
“灶烟真呛人。”
刘红梅抬脚踢他板凳。
“院里哪来的灶烟?”
“你管得著吗?”
墙角,沈小海捧著鱼汤,蹲在木箱旁边喝。
院门外多了个人。
沈骨根夹著旱菸,鞋底沾著码头泥。他看了孙子一眼,又看向满院饭桌。
沈小海赶紧站起来。
“爷。”
“蹲著吃,像啥样子?”
“桌上坐满了。”
陈大炮盛出一碗石斑汤,隔著半个院子递过去。
“老沈,站门口替谁守夜?坐。”
沈骨根盯著那碗汤。
“我路过。”
“你从祠堂路过三號仓,绕了两里地。”
胖嫂捂著嘴笑。
沈骨根瞪了她一眼,进门接过汤,坐在石墩上。
他喝了一口,烟杆放到脚边。
“这汤,鲜。”
“鱼是海里的,火是灶里的,手是大家的。”
陈大炮啃著鱼头。
“人肯干,就饿不死。”
沈骨根捧碗看著沈小海。
“丰收號一趟,真拉回一千八百斤?”
沈小海抢著说:“三网。第二网还有大黄花鱼,青龙虾也活著。刘工说顶级鱼能卖高价。”
“我问你了吗?”
沈骨根嘴上训人,碗却朝孙子那边推了推。
“把剩下半张饼吃了。別缩墙角,丟沈家村的人。”
沈小海鼻翼动了两下,坐到了桌边。
沈骨根喝完汤,起身把碗放回案板。
“礁石区海带苗巡护,沈家村出十二条浅水船。”
林玉莲抬头。
“租船还是入股?”
“入股。”
“船坏了算谁的?”
“村里修。”
“出工怎么算?”
“按互助社规矩。”
陈大炮吐出鱼骨。
“老沈,你这碗汤可不便宜。”
沈骨根拿起烟杆。
“你给沈家村留饭,沈家村给你守海。”
他转身走出院门。
沈小海追了两步。
“爷,您不吃龙虾?”
“那玩意儿长得嚇人,你吃。”
胖嫂望著门口,压低嗓门。
“他刚才盯龙虾看了三回。”
陈大炮敲了敲碗沿。
“明天给他留一只。嘴硬的人,牙口也得照顾。”
饭后,林玉莲翻开帐本。
“今日鱼获一千八百多斤。六百斤进冷库,做外贸鱼饼。四百斤做鱼酱,走岛上和温州码头。三百斤供军需。余下的先冻。”
“一个月能挣多少?”陈建锋问。
“丰收號稳定出海,扣掉柴油、人工和损耗,每月能多出两千块上下。”
刘红梅吸了口气。
“两千?咱这船肚子里装著印钞机啊。”
刘明远摇头。
“这么放,两天就顶库。顶级鱼跟杂鱼挤一块,钱先亏,机器也跟著遭罪。”
林玉莲停笔。
“你说怎么分?”
刘明远把记录本摊开。
“顶级鱼鲜销。中等鱼进外贸线。杂鱼做鱼酱。鱼骨和边角料熬汤底。”
他用铅笔在纸上画了几道线。
“入库先称重,再掛牌。日期、品种、用途写清。谁拿错货,谁签字负责。”
“温度呢?”李伟问。
“活鲜进暂养池。短存鱼货放零下五度。外贸原料进速冻间,冻透后转零下十八度。”
张乔侧著耳朵。
“压缩机夜里负荷会高。”
刘明远点头。
“分两批进货,错开启动。机器也得喘口气。”
曲易敲了下桌面。
“管线归谁?”
刘明远看他。
“你和李师傅。”
曲易挑眉。
“算你识货。”
“听故障呢?”张乔问。
“归你。”
张乔把碗往旁边挪了挪。
“行。夜里我睡机房边上。”
陈大炮把鱼头放下。
“往后冷库技术,刘明远说了算。”
院里几个人都停了筷子。
“帐归玉莲。刀归老子。机器归你们几个残兵。”
曲易拍桌。
“我算残兵里最俊的那个。”
刘红梅翻了个白眼。
“你要再说一回,今晚把你跟鱼骨冻一层。”
刘明远握著记录本,坐得直了些。
“陈师傅,出了技术事故,我负责。”
陈大炮夹起一块鱼皮。
“先把事故堵门外。”
“人手我来定?”
“定。”
“设备保养停工,车间得配合。”
刘红梅把碗一放。
“你提前说。临时撂挑子,老娘把你塞压缩机里。”
刘明远点头。
“成交。”
夜深,孩子们睡进托娃屋。
小草把几双小鞋摆到墙边,鞋尖全朝外。她缩在角落的小床上,手里还攥著半块杂鱼饼。
陈大炮站在门口,朝李伟抬了抬下巴。
“你闺女,比你靠谱。”
李伟走进去,拿走鱼饼,替她盖好毯子。
小草睁开眼。
“爸,那饼留给你明早吃。”
“爸吃过了。”
“你今晚吃得少。”
李伟蹲在床边,掌心压住毯角。
“往后爸多吃。你也多吃。”
小草闭上眼,手里仍攥著虎坠。
院外传来脚步。
老莫推门进来,裤腿湿到膝盖。
他摊开手,掌心躺著一截湿草绳。
“掛破草帽的小舢板,停过旧灯塔外。”
陈大炮接过草绳,放到鼻下闻了闻。
老莫看向卫生所方向。
“草绳泡过海水,外头沾著卫生所那股药水味。”
陈大炮把桶里的鱼骨压实,盖上木盖。
“老黄这锅汤,快熬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