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
老莫翻墙落进院里,裤腿湿到大腿根。
海腥味跟著他一起进了院。
陈大炮坐在柴房门口。竹凳压在身下,旱菸杆横在膝头,烟锅里空著。
“南头礁石区。”
老莫停在三步外,声音压得很低。
“沈海旺带了四个人,正在扒海带苗。”
陈大炮站起来。
“潮几时涨?”
“半小时。西侧礁沟已经进水,潮头再抬半尺,回岸的路就断了。”
陈大炮伸手从门后摸出杀猪刀,往腰后一插。
“叫沈小海。”
老莫抬眼。
“叫他干什么?”
“他二叔丟沈家的脸,沈家得有人看著。”
老莫转身。
“再拿两根粗绳。”陈大炮补了一句,“岸上的铁桩先拴牢。”
十五分钟后,三人到了南头高坡。
月光照著黑沉的海面,潮水已经漫过第一层礁盘。
海带苗圃用竹桩和麻绳圈著,水下的缆绳上掛满了刚冒头的幼苗。
沈海旺蹲在第三排礁石上,裤腿卷到膝盖,两只手正往麻袋里塞苗。
身边四个壮汉也在忙活,脚底的水已经没过脚踝。
“手脚快点!”
沈海旺扯过半截苗绳,压进袋口。
“潮上来以前,再装一袋。”
旁边汉子抹了把脸。
“旺哥,三袋能卖不少钱了。再拖下去,东边礁沟也得进水。”
“怕水还当什么渔民?”
沈海旺把麻袋口一收。
“我的泊位让互助社收走了,这笔帐总得有人还。”
“可这些苗如今算村里的股。”
“村里?”
沈海旺朝水里啐了一口。
“沈骨根把十二条船送给陈家使唤,你们还真把陈大炮当財神爷了?”
盯梢的汉子突然回头。
“旺哥,路呢?”
沈海旺直起腰。
来时踩过的礁脊已经沉进水里。两道潮流在中间交匯,水面卷出白沫。
“走东边!”
沈海旺扛著麻袋往东边趟了三步,脚底一滑,整个人栽进齐腰深的水里。
麻袋泡了海水,沉得拽人往下坠。
“袋子扔了!”沈海旺咳出一口咸水,“先上高台!”
几个人丟了麻袋,拼命往高处爬。
五个人手脚並用,爬上东侧礁台。
礁台只够两人站稳。沈海旺挤在中间,另外三人扒住石沿,海水已经撞上胸口。
一股浪翻过来,最外侧的汉子呛了两口水。
“救命!”
沈海旺扯著嗓子喊。回答他的只有浪头拍石的声响。
“旺哥,没人听得见……”
“喊!使劲喊!”
陈大炮站在岸边高坡上,旱菸杆夹在手里,低头看著礁石区那几个黑影。
老莫和沈小海站在他身后。
沈小海攥著拳头,脸上说不清是气还是急。
“陈爷爷,我二叔他……”
“急什么。水才到胸口,淹不死人。”
陈大炮蹲下来,把旱菸杆插回腰后。
“让他多泡一会儿。脑子进了水,说不定能把里头的蛆虫冲乾净。”
老莫嘴角动了一下。
沈小海咽了口唾沫。“可万一……”
“万一什么?”陈大炮扭头看他,“你二叔半夜来扒苗,你知不知道?”
沈小海低下头。
“不知道。”
“他叫你了?”
“没叫。”沈小海的声音闷闷的,“白天签约的时候他就骂我,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陈大炮站起来。
“行了。绳子给我。”
老莫把粗麻绳递过来。陈大炮接在手里,绕了两圈缠在腰上,把另一头扔给老莫。
沈小海朝前迈了一步。
“我也下去。”
“你留岸上。”
“那是我二叔。”
“正因他是你二叔,你才得站这儿看清楚。”
陈大炮勒紧绳扣。
“互助社给沈家村活路。沈家拿了船股,转头来扒自己的苗,这笔帐丟的是谁的脸?”
沈小海垂下头,鞋底碾过砂石。
“沈家的。”
“记住就行。”
陈大炮把绳头递给老莫。
“收紧。浪打过来就放半尺,我抬手就拉。”
“好。”
他踩著礁石往下走。
海水漫上小腿、膝盖、大腿,浪头打在腰间。
陈大炮稳如铁桩,一步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沈海旺看见了人影。
“谁?谁在那儿?快拉我一把!”
陈大炮走到跟前,月光照著他那张脸。
沈海旺嘴张著,喊了一半的“救命”卡在喉咙里。
“陈……陈师傅……”
他两手扒著石头,嗓子已经喊哑。
“先拉我一把!”
陈大炮走到礁台下,抹掉下巴上的海水。
“刚才让谁还帐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