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海旺张著嘴,喉咙滚了两回。
“我说混帐话了。你先救人。”
“这句还像人话。”
陈大炮抓住最外侧汉子的后领,抬手示意。
岸上的老莫立刻收绳。
那汉子顺著礁沟滑出两步,被陈大炮推上礁脊,沈小海趴在岸边接住他的胳膊。
第二个。
第三个。
轮到沈海旺时,他刚伸出手,陈大炮扣住他的后脖领,把人从礁台边提了起来。
“陈师傅,轻点!”
“叫爹都没用。”
“我也没敢叫啊!”
沈海旺脚下一滑,半个身子又落进水里。他抱住陈大炮胳膊,立刻闭紧嘴。
老莫在岸上收绳,陈大炮卡著礁沟,一个接一个把五人送上高坡。
最后一个人爬上岸,直接趴在石头上咳水。
沈海旺撑著膝盖想站。
陈大炮抬脚压在他膝弯。
“跪著。”
扑通一声,沈海旺跪回湿石板上。
另外四人互相看了一眼,也跟著跪下。
海水从五人的衣角往下滴。夜风一吹,牙齿碰得咯咯响。
“陈师傅,我……”
“半夜三更,扒互助社的苗。”陈大炮蹲下来,脸凑到他面前,“你知道那片苗值多少钱?”
沈海旺不说话。
“沈家村三十六个人巡护,十二条船轮班。你一个人,把全村人的脸踩脚底下了。”
“我就是……看不惯。”沈海旺梗著脖子,“凭什么我的泊位说收就收?”
陈大炮站起来。
“老莫。”
“在。”
“去叫沈骨根。”
沈海旺脸色变了。“別……別叫我叔。”
“你怕他?”
沈海旺盯著石缝。
“他那根烟杆打人疼。”
陈大炮哼了一声。
“海水泡半天,还没把你泡明白。你怕的哪是烟杆。”
半小时后,坡上传来脚步。
沈骨根穿著单衣,烟杆攥在手里,站在五个跪著的人面前。
老头的脸沉得能滴水。他看了沈海旺一眼,转头对陈大炮说。
“损了多少?”
“苗损三袋,折价一百二。”陈大炮伸出一根手指,“另外,这五个人在互助社挑三天鱼筐。从明早开始。”
沈骨根回头看著儿子。
沈海旺低著头,湿衣服贴在身上,冻得发抖。
“一百二,我出。”沈骨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三天鱼筐,他挑。”
“叔,我家船还得补底!”
沈骨根的烟杆落到他肩头。
力道不轻。
“闭嘴。”
老头转过身,朝陈大炮微欠了欠身。
“丟人了。”
陈大炮抬手托住他的胳膊。
“赔帐就行。你这腰留著验船。”
沈骨根抬起头。
两人对视片刻,他把烟杆插回腰间。
“明早我亲自带他们补苗。”
“先补第三排。”
老莫忽然开口。
他蹲在一根竹桩旁,从湿布后面扯出一段红绳。
绳子只有巴掌长,编得紧。绳头经过火燎,末端熔成硬结。
沈骨根接过去,贴近月光看了几眼。
“这不是咱们的绳子。”
“村里的船绳都从里往外收扣。”沈小海也蹲下来,“这根朝外打结。我爷嫌这种结吃水以后难拆。”
沈骨根看向沈海旺。
沈海旺摇头。
“不是我系的。我下去的时候就有。绑在第三排桩子上,我还以为是你们做的记號。”
陈大炮把红绳接过来,装进兜里。
“明天再说。”他拍了裤腿上的水,“天亮了先把苗圃重新查一遍。”
他往回走了两步,停下来。
“老沈。”
“嗯?”
“明天侨办来人。你那十二条船,一早拉到南头,逐条验。”
沈骨根磕了烟杆。“成。”
陈大炮转身往高坡外走。
沈小海赶紧低头去扶爷爷。
沈骨根拍开他的手。
“扶什么?去捞苗绳。”
“潮还高。”
“等退潮。”
沈骨根拿烟杆点了点沈海旺。
“你小子也等。丟下去多少,天亮前捞回来多少。”
五个人继续跪在礁石上,湿衣服往下滴水。
陈大炮走出几步,又停住。
“老沈。”
“嗯?”
“今晚盯紧村里的机动船。”
沈骨根转头看向海面。
远处有一盏渔火贴著南头外侧移动。灯亮了两回,很快藏进礁石后方。
陈大炮拍了拍腰间的旱菸盒。
那截红绳就在里面。
他望著渔火消失的位置。
“给他留记號的人,还在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