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陈家院子,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肉香塞满。
灶房里,大號生铁锅顶著厚重的木头锅盖,发出咕嘟作响的沸腾声。
白萝卜早就吸足了骨髓的油脂,变成软糯透明的顏色。
底下的排骨燉得脱了骨,汤水滚出乳白色的浓郁胶质。
陈大炮坐在灶台边,左手单臂搂著正骑在枣木小马上的陈安。
右手捏著一把细长的国宴剔骨刀,顺著一块掛霜的猪里脊飞快走刃。
刀锋擦过肉纹,薄如细雪的肉泥颳了下来。
陈安咯咯笑著,张开长了两颗牙的小嘴。
“啊。”
“嘴倒张得快。”
陈大炮把肉泥抹进孙子嘴里,手背在他肉乎乎的下巴上蹭了两下。
“嚼。你爷做的肉,吞急了也得挨训。”
陈安鼓著腮帮子,木马被他蹬得前后直晃。
院子里的青石桌旁,林玉莲抱著三本沉甸甸的红皮厚帐册,腰杆挺得笔直。
铅笔夹在耳后。
她的眼睛盯著石板,嘴里飞快默诵著几个关键日期的款项进出。
陈大炮餵完最后一口肉泥,隨手把剔骨刀夺在案板上。
“底气虚了?”
“没虚。”
林玉莲抬起帐本,在封皮上拍了两下。
“帐对得上。我怕算盘走错一颗珠子,给人留口子。”
“知道怕,才能把帐管稳。”
陈大炮揭开锅盖,热气涌上灶台。他舀起一勺汤,吹散热气,尝了口咸淡。
“今天你唱大轴,我端盘子。”
“他们衝著五十万来的。”
“让他们查。”
陈大炮往锅里添了一勺盐。
“帐是你一笔记的,冷库是大家一块砖一块砖盖的。谁想挑刺,先跨过老子的锅。”
林玉莲把帐册抱紧,又鬆开手臂。
“爸,我来守帐。”
“这才像掌柜。”
山坡下传来摩托声。
林玉莲俯身抱起陈安,將孩子放进侧屋门边的竹摇篮。枣木汤勺塞到他手里,她回身铺开帐册。
“人到了。”
陈大炮关小灶火。
“开门迎客。”
三里外,海防深水码头。
海浪撞在水泥防波堤上,卷出大片白沫。
省侨办王副处长刚踏上石板,皮鞋便压住一层青苔。他身子前倾,双手撑住栏杆,这才站稳。
他低头看了看裤腿上的水点,掏出手帕擦了两遍。
陈锡堂拄著手杖最后下船,脸色肃然。
手杖敲在石板上,他站稳脚步,先看了看码头吊机,又望向远处刚建起来的冷库。
陈建锋拍了拍那辆翻新的长江750边三轮摩托,引擎轰鸣,排气管冒出青烟。
“各位领导,上车吧。海岛路不平,多包涵。”
王副处长看著掉漆的边斗。
“省里拨下五十万港幣,你们连辆接待车都捨不得配?”
陈建锋扶住车把。
“钱全花在机器和管线上。接待车跑得再亮,也冻不住一条鱼。”
陈锡堂用手杖点了点地面。
“陈同志这话在理。钱砸进厂里,才算办事。”
王副处长拉开边斗小门。
“陈老先生倒替他们省。”
“我替帐说话。”
陈锡堂坐上后座,將手杖横在膝前。
王副处长与秘书挤进边斗。秘书侧著腿,公文包抵在胸前,车轮刚滚过第一处石坑,他的牙便磕了一下。
他扶紧边斗,目光落在陈建锋背上。
“陈同志,听说这两天海水倒灌,你们互助社包下的海带苗全死了?”
陈建锋稳握住车把。
“海水涨退,岛上人天天见。苗活多少,退潮后下水数。”
“我听到的消息可比这严重。”
“那就请传消息的人亲自下水。”
秘书扶了扶金丝眼镜,闭上嘴。
出发前,对方在电话里说得清楚,东岸苗区已经被石灰浆烧烂。原料一断,冷库便成了耗电的空壳。
今天他要把陈家这帮泥腿子的底裤全扒下来。
摩托停在陈家院门口。
陈建锋熄火。
“到了。”
一行人跨进院子。
林玉莲在青石桌上摆开一把鋥亮的铁皮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