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开车门,一股淡淡的、清冽的菸草味混合著车內熟悉的苦橙雪松香氛扑面而来。
方敬修坐在后座,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前排。他靠在真皮座椅里,双腿交叠,深灰色西装外套脱了搭在一旁,只穿著熨帖的白衬衫,领口鬆了一颗纽扣。
他左手夹著一支燃了半截的烟,右手拿著一份文件,正就著车內阅读灯的光线垂眸看著,眉头微蹙,侧脸线条在朦朧的光晕和裊裊升起的淡青色烟雾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锐利与疏离。
陈诺坐进去,关上车门,首先瞪向他指间那点猩红。
方敬修似有所感,从文件中抬起头,对上她带著不赞同和一丝未消委屈的眼神。
他微微一怔,隨即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很自然地將烟递到唇边,深吸了最后一口,然后熟练地摁灭在扶手的隱藏式菸灰缸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头看她,声音带著刚抽过烟的微哑,和一种显而易见的纵容:
“行,祖宗。不抽了。”
陈诺因为他这声自然而然的祖宗,脸颊微热,心里那点因办公室遭遇而生的鬱气,奇异地消散了一小半。
她没说话,只是挪了挪位置,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他坚实的肩膀上,轻轻嘆了口气,带著浓浓的烦恼和一丝自己做错事般的忐忑:“唉……”
“怎么了?”方敬修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文件上,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带著惯有的沉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形体课被骂了?还是跟同学闹彆扭了?”他以为是女孩子间的小情绪。
陈诺咬著下唇,摇了摇头,没吭声。
方敬修这才从文件上抬起眼,侧头看她。车內光线昏暗,但他锐利的目光依旧捕捉到了她脸上残余的苍白、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那副受了委屈又强撑著的模样。
这绝不是寻常小事能带来的情绪。
他合上文件,放到一边,身体朝她那边倾了倾,声音放缓:“说话。出什么事了?”
他的靠近带来了更强烈的气息笼罩,那是一种混合了权力威压与独属於她时的温柔的矛盾感,奇异地让陈诺紧绷的神经鬆懈了一丝。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刚才下课……吴副校长和王主任找我谈话了。”
方敬修眸光瞬间沉静下来,如深潭。“谈什么?”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陈诺把谈话內容大致复述了一遍,重点提到了对方想通过她搭线,以及那些隱含的利诱和威胁。
说到最后,她声音越来越低,带著自责和担忧:“……我感觉,我可能没把握好分寸。他们好像看出我害怕,也好像……猜到我和你的关係不一般了。我怕……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她知道自己不够老练,在那些官场老油条面前,她那点道行根本不够看。
方敬修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甚至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带著冷峭意味的弧度。
“就为这个?”他伸手,不是责备,而是用略带薄茧的拇指指腹,轻轻抚过她微微泛红的眼下肌肤,动作带著一种熟稔的温柔,“怕什么。”
他的语气太平静,太篤定,反而让陈诺一愣。
“他们知道你背后站的是我,”方敬修的声音不高,却在封闭的车厢內格外清晰,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只会更加小心,不敢真的对你施难。至少明面上不敢。” 他顿了顿,看著陈诺依旧懵懂担忧的眼神,难得有耐心地解释起其中的关窍,
“官场上,除非有绝对把握一击致命,或者仇恨不共戴天,否则轻易不会撕破脸,更不会去动对方明確护著的人。那是宣战,成本太高。他们今天找你,是试探,是想上贡,是想建立一种联繫。他们想要的,是通过你,和我形成一种若即若离的同盟或庇护关係,而不是激怒我。”
他靠回椅背,姿態鬆弛,仿佛在谈论天气:“所以,你被套出一点话,让他们確信你和我关係匪浅,从某种角度来说,並不是坏事。这相当於给了他们一个明確的信號:你,是我方敬修划在圈里的。他们接下来,反而会对你客气三分,甚至可能主动给你行些方便。因为他们会想,对你好,或许就能间接討好我。这叫投石问路,而你的存在,就是那块让他们安心的石头。”
他总结道,语气淡然却透著深刻的权术逻辑:“寧愿多个观望的中立者,也不愿轻易树一个不必要的敌。这是他们,也是很多身处其中的人的生存法则。你今天应付得已经不错了,没答应,也没彻底翻脸,留了余地。这就够了。”
陈诺听得似懂非懂,但方敬修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从容,极大地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
原来……不全是坏事吗?
她那些笨拙的应对,在他眼里,竟然还算不错?
看她依旧有些怔忡,眼神湿漉漉的,带著劫后余生的迷茫和依赖,方敬修心里那点因下属办事不力、白家暗中作梗而產生的烦闷,忽然就散了些。
他伸出手臂,將她轻轻揽入怀中。
陈诺顺从地靠过去,脸颊贴在他质地精良的衬衫上,能感受到衣料下结实温热的胸膛和沉稳的心跳。
他身上的气息將她完全包围,驱散了行政楼里带来的所有不適。
方敬修一只手环著她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竟然又拿起了刚才那份文件,就著车顶阅读灯的光,继续瀏览,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