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坐在旁边的石头上面没有动。
“她摔完了还有意识,自己摸出手机打了120,但她说不清楚位置。”
男人把烟叼在嘴角,两只手比划了一下。
“调度问她在哪里她说在山上的路上,调度问哪条路她说就是往镇上去的那条弯弯的路,调度问附近有没有什么標誌性建筑她说没有就是山和树。”
他停了一下。
“120从镇上出发跑了四十分钟才找到她,因为跑错了一个岔路口多绕了十二分钟。”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这会儿已经涨到了七百多,弹幕的速度慢了下来但每一条都不短。
“跑错岔路口多绕了十二分钟,山路上的十二分钟真的能要命。”
“农村急救最大的问题就是定位,城里打120说个门牌號就行了山里连路名都没有。”
“他婆娘后来怎么样了?”
许安也想问但没开口。
男人把烟抽完了碾灭在鞋底上面,菸头揣进了口袋里。
“命保住了但脑子里面有瘀血压到了神经,下半身不能动了。”
他站起来拿排刷继续往前走了。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刷这些数字,我想著要是当时路上有编號她打电话的时候说一句我在一百三十几號石头旁边,调度那头一对图就知道在哪了不用瞎跑。”
“十二分钟,可能什么都不影响,也可能什么都不一样。”
他蹲在一百一十三號石头前面把褪色的数字重新描了一遍,排刷在石面上画出鲜红的笔画,漆还没干的时候在太阳底下反著光。
许安走上前蹲在他旁边。
“大叔,您手里有多余的刷子没有?”
男人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许安指了指前面的路。
“后面还有好几十块要补,俺帮您刷。”
男人打量了他两秒钟从腰后面抽出一把备用的排刷递给他,刷子的木柄被漆渍糊得花花绿绿的但毛是新的。
“笔画要粗,沾漆不要太多会流掛,弯鉤的地方慢一点別拉毛了。”
许安接过刷子在漆桶里蘸了一下在路边的碎石上试了两笔找了一下手感,然后走到前面一块褪色的石头前面蹲下来开始刷。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著路往前推进,谁也不怎么说话,只有排刷在石面上刷过的沙沙声和油漆桶被提起来放下去的轻响。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许安拿起刷子的那一刻从七百跳到了九百,弹幕开始密了起来。
“安神又开始了,看到有活就上手这个毛病真的改不了。”
“这才是真正的公益直播,不整花活不喊口號就是蹲在路边帮人刷石头。”
“九年一百七十二块石头,每年要重新描两到三遍因为油漆会褪色,这个工作量算下来太恐怖了。”
许安刷到一百二十七號的时候发现这块石头的位置有点不对,比前后两块往路面里侧偏了將近一米。
他蹲下来准备刷数字的时候注意到石头的底部有一道不自然的切面,像是被什么工具敲凿过的痕跡。
他刷完了数字之后把身体往侧面倾了一下看石头靠地面的那一侧。
石头底部的侧面有一处浅浅的刻痕,不是油漆不是粉笔是直接刻进石头里面的。
一个圆圈,圈里面一个十字。
许安的手指在那个符號上面摸了一下。
跟老韩桥墩上面那个一模一样,跟气象老人那张纸条右下角画的那个也一模一样。
符號的旁边还刻著一组更小的字,字跡很浅要凑近了才能辨认。
“gs-07”。
gs。
07。
许安攥著排刷的手收紧了一圈。
赵念说她爹的笔记本上被撕掉的那页有“编號七”三个字的压痕。
gs-07。
编號七。
这不是普通的石头,这是他爹他们那批人做地质调查的时候留下的测量標记点。
男人走过来看他蹲在石头旁边半天不动以为他在发呆。
“咋了?”
“大叔,您见过这块石头底下的这个刻痕吗?”
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没注意过,这块石头原来就在路边的我是直接在上面刷的数字。”
他想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大概2016年还是2017年的时候有一个人沿著这条路从南边走过来,一个人,背了个绿色的大包,他在路上走得很慢每到一块大石头旁边就蹲下来翻过来看底下。”
许安的后背绷了一下。
“我当时觉得这人挺奇怪的问他找什么,他说他在找朋友留下的记號。他翻了十几块石头,有些底下確实有刻痕有些没有,他每翻一块就掏出一个很旧的相机拍一张照片。”
“那个人说他叫什么了没有?”
男人想了想。
“没说名字,但他走的时候我问他往哪去他说往西南,还问我知不知道白水台那边的路好不好走。”
白水台。
许安慢慢站起来把排刷在漆桶边沿上颳了刮多余的漆递还给男人。
“大叔,谢谢您今天的刷子和漆。”
男人接过刷子看了他一眼。
“你不帮我刷了?”
“后面的您慢慢来,俺得赶路了,明天下午有雨。”
男人嗯了一声从地上捡起报纸包著的东西递给他,报纸打开来里面是两个馒头。
“拿著路上吃。”
许安接过馒头塞进帆布包里面弯了弯腰转身继续沿著路往南走。
走出去大概两百米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男人已经蹲在下一块石头前面开始刷了,排刷在石面上一笔一笔地画著红色的数字,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路面上短短的一截。
许安转过头继续走。
手机震了一下。
赵念的消息。
“许安哥,我找到了一张我爸拍的照片,是一块石头底下的刻痕,圆圈里面一个十字旁边写著gs-05。他的备註写的是五號標记点,状態完好,坐標已记录。”
gs-05。
gs-07。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跟他刚才在路边石头底下看到的刻痕几乎完全一样,只是编號不同。
他站在路中间把帆布包的肩带攥了两秒然后鬆开了,掏出笔记本翻到父亲標註红圈的那几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gs-07,贵州铜盘镇南约四十公里县道旁,石头底部,2026年6月確认刻痕完好。”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包里面,看了一眼南边的天。
风確实转了。
从南偏成了西南。
湿度在涨。
空气里那股闷热的黏腻感比早上又重了一层,像是有人在山谷的两头各堵了一块湿毛巾。
老头说得对,明天下午有雨。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石头底下的编號从05排到了07中间还差一个06。
06號標记点在哪。
是谁刻的。
那个人回来了没有。
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那个陌生號码。
简讯两行字。
“gs-06的標记在白水台西坡第三道冲沟的入口处,但那块石头在2019年的泥石流里被冲走了。石头没了,刻它的人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