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走了一整夜。
不是刻意赶路,是那条简讯把他脑子里的弦拨得太紧了,松不下来,腿就自己往前走。
“石头没了,刻它的人也没了。”
gs-06。
他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模样,甚至不知道那个人跟他爹是什么关係。
但“没了”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得他走了一晚上都没能把它从胸口掂到手上看清楚。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下来了,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是因为脚底板开始疼了。
布鞋的底子在连续走了七八个小时之后磨得有点薄了,山路上的碎石子透过鞋底硌得脚心发酸。
他找了一块路边的石头坐下来歇脚。
帆布包搁在膝盖上面,矿泉水瓶掏出来拧开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凉了带著一股温吞吞的塑料味。
直播间一大早在线的人不多,二百出头,弹幕慢悠悠地冒。
“安神你一晚上没睡吧,眼圈都有点发青了。”
“昨天那条简讯確实太炸了,gs-06的人没了,这条线到底牵著多少人。”
“別提了,我昨晚也没睡好,翻来覆去想这个事。”
“安神你好歹吃点东西,別空腹赶路了。”
许安从帆布包侧兜里面摸出昨天刷石头大叔给的馒头,馒头放了一夜有点硬了,他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西边的云比昨天厚了不少,从山脊后面翻过来的时候带著一种灰濛濛的压迫感,不像是薄云飘过那种轻快劲,是整块整块往这边推的。
气象大爷说后天下午有雨。
今天是第二天了。
他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手炼,没说话站起来背好帆布包继续往前走。
山路从县道转进了一条更窄的乡道之后,路面的沥青就断了,变成了压得半实不实的泥巴路,路两边是一人多高的茅草和偶尔冒出来的野生杜鹃丛。
空气比早上又闷了一层,风不大但黏,吹在皮肤上面跟拿湿毛巾擦了一下似的。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他在路边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一把竹伞。
不是那种城里卖的摺叠伞也不是长柄洋伞,是一把手工扎的竹骨油纸伞,伞面刷了桐油呈深褐色,竹骨的末端削得圆滑,伞柄底部削了个尖插在路边的土里面,伞面朝上半撑著。
伞柄上面用红漆写了两个字,“免费”。
许安停下来看了两秒钟没动它。
他往前走了大概五十米又看到了一把,一模一样的竹伞插在路的另一侧,伞柄上面同样写著“免费”两个字。
再往前走一百来米又是一把。
他走了大概一公里的路,数了一下,路两边一共插著九把竹伞,间隔不等但每一把的样式完全一样,竹骨的弧度、伞面的大小、桐油的顏色都像是同一个人做出来的。
直播间的弹幕开始活跃了。
“路边插著免费竹伞这是什么操作?共享雨伞乡村版?”
“这伞做得好精致啊,竹骨削得跟工艺品似的,谁搁这的?”
“写著免费就真没人拿走吗?这在城里放五分钟就没了。”
“你们城里人格局小了,农村人不兴这个,路边放的东西该拿的拿不该拿的没人碰。”
许安走到第十把伞旁边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路边有一小块被清理出来的空地,空地上面搭了一个简易的竹棚,棚顶铺著塑料布四周没有围挡,一股风就能从这头吹到那头。
棚底下坐著一个老头。
六十七八岁的样子,头髮花白但精神头不差,身上穿了一件旧的灰色汗衫,裤腿卷到了小腿肚子上面露出两条晒得发黑的腿杆子。
他面前的地上摆著一堆削好的竹条、一把篾刀、一卷棉线、一个铁皮罐子和几张裁好的棉纸。
他正在扎伞。
两只手的动作很快,左手捏著竹骨右手拿棉线绕,一根竹骨绑好了换下一根,手指翻飞的速度比许安剁猪食的时候都快。
许安在棚子边上站了一会儿老头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赶路的?”
“嗯,往南走。”
“渴了自己倒水,桶在棚子后面。”
许安绕到棚子后面果然看到了一个塑料大桶,桶上面盖著一块纱布防灰,纱布掀开来里面是大半桶凉白开。
旁边搁著两个搪瓷杯子,杯沿磕掉了好几块瓷但洗得很乾净。
他倒了一杯喝了两口,水里面有一股淡淡的竹叶味,应该是烧的时候往里面丟了几片竹叶。
“大爷,路上那些伞都是您做的?”
老头嗯了一声没抬头,手里的活没停。
“做了多少年了?”
老头想了一下,棉线在竹骨上面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用牙齿咬断了。
“2007年开始的,到今年整二十年了。”
“路上那些伞一共有多少把?”
“你看到的是这一段的,从山口到镇上一共七公里的路,插了四十二把,加上另外三条岔路和去年新铺的那条到卫生院的小路,全算上大概四百把出头。”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三百涨到了六百,弹幕的节奏明显快了。
“四百把伞?一个人做了四百把?”
“二十年四百把,平均一年二十把,但竹伞用久了要换新的,实际做的数量肯定不止四百。”
“大爷您这是搞批量生產啊,开个淘宝店都够了。”
“关键是免费啊,四百把伞全搁路边让人隨便拿,这得多大的信任。”
许安蹲在老头对面看他扎伞,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了一句。
“大爷,这些伞搁在路边就没人拿走过吗?”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但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这个问题我被问了八百遍了”的表情。
“拿是拿过。二十年了总共丟过三把。”
“就三把?”
“就三把。有一把是2011年被大风颳跑了我后来在下面的河沟里捞回来了不算的话就两把。还有一把是2019年一个外地来旅游的小伙子拿走了,后来可能是觉得不好意思又给邮回来了,还搁了一张纸条说谢谢。所以严格来说真正丟了没回来的就一把。”
“一把。”
许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老头拿起篾刀在一根新的竹条上面从头到尾削了一遍,竹皮薄薄地捲起来落在地上像一条窄窄的绿色蛇。
“你是不是觉得这不可能。”
“有点。”
老头把削好的竹条拿到眼前瞄了一下直不直,不直就拗一下再瞄,反覆三四次才满意。
“我跟你讲,你在城里把伞放到路边那肯定五分钟就没了,但在这个地方不一样。这条路上走的人不是赶集的老人就是进山干活的农民,他们自己都是淋过雨的人。淋过雨的人知道没伞的时候有多难受,他不会把別人的伞拿走,因为他知道下一个人也会淋。”
直播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弹幕密度翻了一倍。
“淋过雨的人不会拿走別人的伞。大爷这句话可以直接刻碑了。”
“我一个城里人被教育了,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確定我看到免费的伞能不能忍住不拿。”
“这不是素质问题这是共情问题,没被雨浇过的人不懂那把伞的意义。”
“安神你问问大爷为什么开始做这个,一定有故事。”
许安没急著问,他观察了一会儿老头扎伞的手法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
“大爷,俺能帮您削两根竹条不?”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手上面停了两秒。
“你用过篾刀没有?”
“没用过,但俺用过柴刀,差不多吧。”
“差远了,篾刀薄柴刀厚,使力的方向不一样。你要是想学我教你但你得慢著来別把手削了。”
老头把手里的篾刀递给许安,又拿了一根粗竹条搁在面前的案板上面。
“先破,从头到尾一刀下去要匀,左手按住竹子別让它跑,右手往前推不是往下砍,听到没有。”
许安握著篾刀试了一下,第一刀下去歪了竹条裂成了两半一长一短。
老头嘶了一声像是自己被刀割了一样。
“太猛了你这个力气是杀猪的力气不是削竹的力气,轻一点轻一点。”
许安的脸红了一下,帆布包上面掛著的手机镜头把这个表情完整地拍了下来。
直播间乐了。
“哈哈哈哈安神被嫌弃了,杀猪力气削竹子確实大材小用。”
“大爷说得对,安神的手就是个搬化肥的手不是个干细活的手。”
“安神三个月前连话都说不利索现在直接跟大爷学手艺了,进步太大了。”
“你们注意到没有安神最近脸红的频率低了很多,以前被夸一句能红到脖子根,现在就红一下就过了。”
许安调整了力度又试了一刀,这一刀比上一刀好多了竹条匀匀地裂成了两半,宽窄差不多。
老头点了一下头没夸他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行,你就按这个劲削,削十根我看看。”
许安一口气削了十根,中间废了三根,合格的七根。
老头把七根竹条拿起来一根一根地瞄,挑出来两根说弧度不对掰弯了重新瞄,最后留了五根。
“凑合吧,做伞骨勉强能用。”
许安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六月的太阳虽然被云遮了大半但闷热劲没减多少,汗出了一身黏在后背上。
老头从竹棚的柱子上面摘下一条旧毛巾扔给他擦汗,然后开始给许安演示怎么把竹骨绑到伞盘上面。
“这个结叫双扣结,绕两圈拉紧了再翻过来从底下穿出去,力气不用大但要匀要紧,鬆了的话撑开伞的时候竹骨会歪。”
许安跟著学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已经有模有样了,虽然速度只有老头的三分之一但绑出来的结还算牢靠。
老头看著他绑完了最后一根竹骨嗯了一声。
“手巧,学东西快。”
许安嘿嘿笑了一下没接话,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大白牙,在灰濛濛的天色底下白得晃眼。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干了將近一个小时,许安帮老头削了三十多根竹条扎好了两把伞的骨架。
老头自己的速度更快同时完成了三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