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歇气喝水的时候许安终於问了那个问题。
“大爷,您当年为啥开始做伞的?”
老头把搪瓷杯搁在膝盖上面两只手搭在杯沿上面,目光看著棚子外面的路。
路上没有人也没有车,只有风把路边的茅草吹得一波一波地倒。
“2006年冬天我老伴去镇上给孙子买棉鞋,回来的路上变天了,雨夹雪那种,路上没处躲,她从山口走到家门口七公里的路全淋透了,回来当晚就发了高烧。”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镇上的卫生院说是急性肺炎让赶紧转到县里去,但那天晚上路结冰了车出不去,等第二天冰化了送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转成了重症。”
许安端著杯子的手没动。
“住了半个月的icu人是救回来了,但肺功能损了不少,后来每年冬天都喘,2014年走的。”
老头说到这里没有停顿也没有变调,语速跟刚才教许安扎伞的时候一样平稳。
“她走了之后我在家待了一个月没出门,后来有一天下雨了我站在门口看著那条路,就想著要是那天路上有个地方能让她躲一下或者有把伞让她撑著,她是不是就不会淋那么透了。”
他把杯子搁回膝盖上面。
“第二天我就开始做伞了。”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这会儿已经过了一千,弹幕涌得很快但大部分都不长。
“完了。”
“这种故事我真的受不了,每次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安神总能找到新的方式让你破防。”
“二十年四百把伞就是因为2006年那场雨夹雪和七公里没处躲的路,太重了这个因果。”
“他不是在做伞,他是在替他老伴把当年那条路上缺的东西一样一样补回去。”
“我查了一下老伴走了之后他自己一个人做了十二年的伞,十二年啊一个人。”
许安坐在老头对面没吭声,手里捏著那根刚削好的竹条,竹条的断面渗出来的汁液黏在指腹上面凉凉的。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嗓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大爷,您这些伞下雨天真顶用吗,棉纸的不会烂吗?”
老头被这个问题逗得笑了一声,是那种“总算来了个问技术的”的笑。
“桐油刷三遍晾乾了比塑料还结实,我这个纸不是普通的棉纸,是从县里造纸作坊专门买的皮纸,韧性好得很,正常用三四年不带坏的。”
他说著从身后的架子上面拿了一把做好的成品伞递给许安。
“你撑开看看。”
许安接过来两手一推伞面刷地展开了,竹骨匀匀地向四周撑开,伞面绷得平整没有一处塌陷,桐油的光泽在灰色的天光底下泛著一层温润的褐色。
他举著伞转了一圈,直播间的弹幕画风突然偏了。
“安神举著油纸伞也太好看了吧,这个构图绝了。”
“戴望舒看了都得让位,这才是真正的雨巷少年。”
“求安神保持这个姿势不要动让我截个图当壁纸。”
“你们够了这是实用工具不是拍照道具。”
许安被弹幕搞得有点不自在赶紧把伞收了回来递还给老头。
“做得真好,比俺在县城超市买的那种结实多了。”
老头接过伞的时候手指在伞骨上面摸了一下,那个动作轻得像是在摸一个睡著了的孩子的脸。
“做伞这个活不难,难的是年年要去巡。”
“巡?”
“伞插在路边风吹日晒的会坏,竹骨开裂了要换伞面被太阳晒脆了要重新刷油,有些地方山洪过后伞冲没了要补新的。我每个月走一遍全程,把坏了的收回来修,缺了的补上去,一圈走下来两三天。”
许安算了一下,七公里主路加上岔路和新路加起来得有十几公里,每个月走一遍检查维护四百把伞,这个工作量放在任何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上都不是小事。
“大爷您腿脚还行不?”
老头站起来在棚子里面走了两步,步伐確实利索但右膝盖在伸直的时候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顿挫。
“前年摔了一跤膝盖受了点伤,走平路没事上坡就疼,不耽误事。”
他说不耽误事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又鬆开了,这个微表情被直播间的观眾抓了个正著。
“大爷嘴上说不耽误事眉头出卖了他。”
“膝盖伤了还每个月走十几公里山路巡伞,这种人你不服不行。”
许安帮老头把做好的五把伞骨架靠在棚柱上面晾著,又帮他把地上的竹屑扫到了一旁。
收拾完了之后他看了一眼天。
云层比上午又厚了一截,西边的天际线上面那一片灰色已经开始发暗了,像是有人在远处的山后面点了一盆没有火苗的湿柴。
老头也抬头看了一眼天。
“要变天了,你往南走的话今天下午之前赶到前面的岔路口,岔路口往右三里地有个村子能住。明天的雨不小,山路上別硬走。”
许安想起了气象大爷说的后天下午有雨,今天是第二天,算时间明天正好是第三天。
“大爷您也会看天?”
老头把篾刀擦了擦包好了塞进工具箱里面。
“不会看天做什么伞,总不能等人家都淋透了我再把伞插上去吧。”
这句话直播间的弹幕又炸了一轮。
“大爷的逻辑太牛了,做伞的人必须会看天,因为他要赶在雨前面。”
“天气预报看了二十年就为了提前把伞插到位,这个前瞻性比好多企业家都强。”
“前天的气象大爷看天是为了敲锣预警,这个大爷看天是为了做伞备雨,殊途同归都是为了不让人受罪。”
许安背好帆布包准备告辞的时候老头从棚子角落里拿出一把做好的伞递给他。
“拿著,明天的雨不小你路上用得上。”
许安接过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大爷这不是给路上的吗,俺拿走了就少一把了。”
老头瞪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爷爷叫他多吃一碗饭他说吃饱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走的路比谁都长,这把伞就该你拿。”
许安把伞別在帆布包的侧面,竹柄从包底伸出来一截,走路的时候跟著他的步子轻轻晃。
他弯了弯腰正准备走,老头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后生你等等。”
他蹲下来从竹棚底下一个锈跡斑斑的铁皮工具箱最底层翻了好一会儿,摸出来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
纸发黄了边角起了毛,打开来有巴掌大小,上面用铅笔画著一幅图。
许安凑近了看,是一张伞骨的力学结构示意图。
竹骨的分叉角度、受力方向、绑线节点的最佳位置全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
“建议伞骨分叉角度从二十二度调整为十八度,抗风性能可提高约百分之三十,绑线节点上移一厘米可减少竹骨根部应力集中。”
许安看著那行字的字跡愣了两秒。
他没认出来是不是他爹的字。
这个字跟笔记本上的字跡不太一样,但那种工科人写字的习惯很像,数字精確標註清楚,文字简练没有一个废字。
“大爷,这张纸哪来的?”
老头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接过纸看了一眼。
“二十年前了吧还是十八年前记不清了,有个年轻人路过这里的时候看我扎伞看了半天,说我的伞骨角度不太对风大了容易翻,他蹲在地上画了这张图留给我。我按照他说的改了之后確实好多了,从那以后我做的伞就没被风翻过。”
“那个人长什么样您还记得吗?”
老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记不太清了,就记得是个高个子背了个大包说话挺斯文的,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像是赶时间。”
许安盯著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轻轻吸了口气把视线收回来了。
他没有追问那个人是不是他爹,也没有把纸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那个圆圈十字的符號。
不是不想看,是他觉得有些东西留在原处比拿走好。
这张纸在这个工具箱底下压了快二十年了,它属於这里,属於这四百把伞,属於这个在路边削了二十年竹骨的老头。
“大爷,这张纸您留著吧。”
“你不拍个照?”
“不拍了,俺记住了。”
老头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工具箱底层压好了。
许安转身沿著路继续往南走。
走出去大概三百米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已经坐回了棚子底下开始扎新的伞骨了,篾刀的光在灰色的天光里面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两只手的动作跟刚才一样快,一根竹骨绑好了换下一根。
棚子两边的路上那些竹伞安安静静地插在土里面,褐色的伞面在风里面微微晃著。
四百把伞。
一条七公里的路。
一场2006年冬天的雨夹雪。
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许安转过头继续走,手机震了一下。
赵念的消息。
“许安哥,我在我爸笔记本的夹缝里面又找到了一页纸,上面记录了一段话,原文是这么写的:滇西北某处有一个常年起雾的埡口,能见度不足三米,队伍在2003年10月穿越时走散过一次,重新集结用了七个小时,此后约定每人隨身携带哨子作为联络工具。”
许安站在路中间看著这段话。
队伍。
走散。
七个小时。
哨子。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面的时候注意到西边的云又压低了一层,空气里面开始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不是雨的味道是雨来之前那种泥土和草叶被闷出来的潮气。
帆布包侧面別著的那把竹伞跟著他的步子一晃一晃的,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他低头看了一眼布鞋上沾著的竹屑,没有拍掉,继续往前走了。
风从西南方向吹过来的时候比上午明显凉了一截。
气象大爷的蛤蟆没说错。
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