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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那条裂缝他量了六年,说歪了两毫米全村人就得跑

许安是被牛棚里的动静弄醒的。

不是牛叫,是老头在棚子里面跟牛说话的声音,一句一句地嘟囔,声音比昨晚更轻了像是怕吵著谁,但节奏很稳,一句接著一句没有断过。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亮透了,空气里头残留著昨天那场暴雨洗刷过的那种湿润气息,泥土味草叶味混在一起被晨风送进窗缝里面,凉颼颼的但不刺鼻。

他叠好被子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老头已经从牛棚出来了,手里端著一个搪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红薯粥,看到许安立马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喝,灶上热的,你走之前再喝一碗垫垫肚子。”

许安接过碗道了谢蹲在院子的石阶上面喝,粥还是昨天的那种红心薯味道但稠度比昨天更浓了,红薯块大得一口咬不完,甜得直往嗓子眼里钻。

喝到一半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赵念昨晚最后那条消息还掛在屏幕上面,白底黑字的截图安安静静地躺著,备註栏里面那行字他昨晚看了至少五遍但今天早上看还是觉得沉。

“本项目外业调查组共计九人,截至2007年项目结项,三人未归。”

三个人没回来。

他爹是其中一个,赵长河大概率是另一个,第三个是谁,他不知道。

他喝完了粥把碗搁在石阶上面站起来背好帆布包,帆布包侧面別著的竹伞还带著昨天雨水的潮气,伞面上沾了几片碎草叶子他顺手摘掉了。

老头牵著牛从棚子里面出来,牛的精神比昨天好多了,四条腿站得稳当,脖子上那根红绳被老头重新系了一遍,绳结打得比昨天更紧了一些。

“大爷,俺走了。”

老头嗯了一声,从兜里面掏出一个用塑胶袋包著的东西递给他。

许安打开一看是两个煮鸡蛋和一小袋花生米。

“路上吃,翻过前面那个埡口再走大概四五公里有个村子叫磨盘坳,那边有小卖部能买水。”

许安把东西塞进帆布包里面弯了弯腰转身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牛棚旁边的老头和牛,一人一牛並排站著,早上的光从东边的山脊上面斜著打过来,把两个影子拖得老长贴在院子的石板上面。

他转过头沿著泥巴路往南走了。

路面被昨天的暴雨冲得稀烂,有些路段的泥浆还没干,脚踩上去陷大半个鞋底,拔出来的时候带著一声黏糊糊的闷响。

布鞋的底子在昨天泥坑里面泡过之后变软了不少,踩在碎石上面硌得脚心发酸,但还能穿,鞋面上的针脚一个都没开线。

他娘的手艺確实好。

直播间一大早在线的人不多,四百出头,弹幕慢慢地冒。

“安神今天脸色比昨天好多了,看来薑汤管用。”

“昨天淋了那么大的雨居然没感冒,这体质可以。”

“你们看他布鞋上面的泥干了之后变成了一层壳,走路的时候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挺解压的。”

许安没看弹幕,他低著头走路,脑子里面转的是昨晚那个陌生號码发来的最后一条简讯。

“九个人的名字,你爹的笔记里面没有,但你娘的那个坐標点有。”

娘留下的那个坐標在云南。

他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翻过埡口之后山路变窄了,两边的植被从矮灌木换成了高草和稀疏的松树,路面从泥巴变成了碎石铺的土路,比之前好走了一些但坡度大了不少。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他到了一段盘山路,路的右侧是往上走的坡面,坡面上面长满了杂草和低矮的灌木,坡度不算陡但土质看著松,雨水冲刷过的痕跡从坡顶一直延伸到路面上面,带著一道一道的泥色水渍。

路的左侧是往下的谷地,谷底能看到一条发黄的小溪流,水量比平时应该大了不少,溪水的声音呼呼地从下面传上来。

他走到一个弯道的时候看到前面的路被一堆碎土和石块挡住了大半。

不是很大的塌方,大概就四五个立方的量,碎土里面夹著几块脸盆大的石头和一些断裂的草根,像是坡面上面滑下来的一小块表层土。

弯道的內侧站著一个人。

五十出头的男人,个头不高但肩膀宽,穿著一件灰扑扑的迷彩外套,裤腿卷到了膝盖上面露出两条沾满黄泥的小腿,脚上一双解放鞋。

他蹲在塌方堆旁边不是在清理那些碎土,而是在看坡面。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面,脑袋仰著往上看,目光顺著坡面一寸一寸地往上扫,嘴里面嘀嘀咕咕地说著什么。

他的左手里面攥著一把捲尺,金属外壳磨得发亮,捲尺的头子伸出来大约半米长的一截耷拉在地上。

右手里面拿著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著,笔记本的纸张被雨水打过留了一圈一圈的水渍。

许安在他身后站了几秒钟对方没注意到他,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大叔,路塌了过得去不?”

男人被他嚇了一跳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帆布包和竹伞上面各扫过一下然后指了指塌方堆的右侧。

“能过,靠里面走別踩那些鬆土,踩塌了往下滚不是闹著玩的。”

许安顺著他指的方向从塌方堆的內侧绕了过去,绕过去之后没走而是停在了弯道的另一头回头看。

男人已经不看他了,又蹲回了原来的位置,两只眼睛盯著坡面上方大概十来米高的地方,嘴里的嘀咕声变成了自言自语。

“三號桩往右偏了,四號桩没动,裂缝比上个月宽了……得量一下。”

许安听到“裂缝”两个字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

“大叔您在量裂缝?”

男人这才正眼看了他一下,皱了皱眉头像是在判断他是路人还是什么来头。

“你是干啥的?”

“走路的。”

“走路的管裂缝的事干啥。”

“好奇。”

男人哼了一声没赶他,站起来把捲尺往腰间的布兜里一塞,朝坡面上面努了努嘴。

“你看那个位置,往上数第三棵松树左边那一片光禿禿的地方,看到没有。”

许安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坡面上方確实有一小片没有植被覆盖的裸露土层,面积不大也就两三个平方的样子,但在周围一片绿色里面格外显眼。

“看到了。”

“那个地方六年前就开始出现裂缝了,一开始只有手指头那么宽我没当回事,但每年雨季一过就会宽一点,去年量的时候已经有四厘米了。”

男人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举到许安面前。

本子上面画著一张简图,是坡面的侧视剖面,上面用铅笔標註了七个点的位置,每个点旁边写著日期和数字,数字精確到了毫米。

“我每个月上去量一次,下大雨之后必须加一次,今天就是来加测的。”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男人说出“六年”这个词之后开始往上涨,从四百多跳到了六百。

“六年量一条裂缝?这大叔是地质局的?”

“解放鞋迷彩服这哪是地质局的,这是標准的农民装备。”

“等等,他笔记本上那些数字写得也太工整了,精確到毫米,一个农民做的记录?”

“你们不知道吧,农村有一种岗位叫群测群防员,就是让本村的村民当地质灾害监测员,没有正式编制工资也少得可怜,但要负责盯著附近的隱患点。”

许安蹲下来看著男人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往前翻,每一页的格式都差不多,日期,天气,裂缝宽度,桩位偏移量,还有一行叫“综合判断”的空栏有时候填著“稳定”有时候填著“需观察”。

“大叔您是群测群防员?”

男人看了他一眼表情里面有一丝意外。

“你还知道这个?”

“俺听说过。大叔您管几个隱患点?”

男人把笔记本收回去塞进外套的內兜里面拍了拍。

“三个,这个坡是一號点,往南两公里还有一个崩塌体是二號点,再往南四公里有一个滑坡是三號点,三个点我轮著跑每个月至少去一次,雨季的时候半个月去一次大暴雨之后当天就得去。”

“三个点一个人跑?”

“一个人跑。”

男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两个馒头一样稀鬆平常。

“大叔,您干这个多少钱一个月?”

男人嗤地笑了一声,那个笑容里面没有苦涩也没有怨气就是觉得好笑。

“一年六百块。”

直播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弹幕涌了一波。

“一年六百?一个月五十?这也叫工资?”

“五十块钱一个月让人家管三个隱患点还得大暴雨天爬山去量裂缝,这性价比也太离谱了。”

“你们別光看钱,这种群测群防员全国有几十万,大部分都是本村的农民兼著乾的,人家也不指著这个钱过日子。”

“不指著这个钱过日子但万一出了事他就是第一道防线啊,一年六百块买一条人命的预警那真是赚大发了。”

许安没看弹幕,他看著男人的笔记本封底问了一句。

“大叔您量了六年,这个坡滑过没有?”

男人的表情收了一下,不笑了但也没有很严肃就是认真了。

“2021年那次差一点。”

他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坡面,裂缝,村子的位置。

“雨季连著下了四天大雨,我第三天上去量的时候发现裂缝一夜之间宽了三毫米桩子偏了两毫米,超过了预警线。”

“预警线是多少?”

“二十四小时內裂缝增宽超过两毫米或者桩位偏移超过一点五毫米,立刻上报並启动疏散预案。”

他用树枝在“村子”的位置上面划了一个圈。

“我当时就给镇上打了电话,然后挨家挨户敲门通知,全村九十三口人转移到了安全地带。”

“后来呢?”

“后来第四天晚上那个坡面滑了大概有两百方的土从上面下来了,把路埋了十几米长那些土要是衝进村子里面至少有三户人家要遭。”

他拿树枝在坡面的位置上面画了一个箭头往下指,箭头的终点正好对著村子的方向。

“但是人提前跑了所以一个都没事。”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段之后速度明显加快了但大部分都不长。

“一年六百块的工资,救了九十三条命。”

“二十四小时裂缝增宽两毫米就得跑,两毫米是什么概念?指甲盖的厚度都不到。”

“就是说他每次上山量裂缝其实是在量全村人的命。”

许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面的泥。

“大叔,今天那个裂缝您量了没有?”

男人摇了摇头往坡面上方看了一眼。

“还没,刚到就看到路塌了先看了看塌方的情况,裂缝在上面得爬上去量。”

“俺跟您上去看看行不行?”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两秒钟,目光在他的布鞋上面停了一下。

“你这鞋上坡会打滑。”

“没事俺抓得住。”

男人没再说什么转身就开始往坡面上走了,脚步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草根或者石头上面从来不踩鬆软的裸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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