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走到磨盘坳的时候兜里剩了六十七块钱。
昨晚在老头家借宿省了一顿饭,早上那碗红薯粥也扛到了现在,但脚底板的酸胀感从膝盖一直往上躥,布鞋的鞋底磨得已经能感觉到地面上每一颗小石子的形状了。
他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花了两块钱,站在门口喝了两口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
赵念昨晚的消息他还没回。
gs-01,组长。gs-03,五角星。
他爹为了找gs-03走了最后一段路。
这些信息在脑子里面转了一整夜也没转出个结果来,他索性不想了,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六十五块钱,往云南走还有几百公里的山路,吃住都得花钱,不挣点路费撑不到地方。
直播间上午在线的人不多,五百来个,弹幕慢慢地冒。
“安神到磨盘坳了,这个村子比前面的大不少。”
“他又在数兜里的钱了,上次数完去搬化肥了,这次打算干啥?”
“说真的我每次看他掏钱都替他紧张,好怕他突然发现钱不够了那个表情。”
许安把水瓶塞进帆布包侧兜里面,沿著村子的主路往里走了大概三四百米,路两边是那种典型的西南山区民居,石头墙木板顶,有些屋子的木门板上还贴著褪色的春联,但门口长了半人高的草,一看就是没人住了。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叮。
叮。
叮叮。
铁锤砸铁砧的声音,沉闷里面带著一丝金属的脆响,从路口左拐的那条巷子深处传过来的,节奏不快但很稳,一下接著一下,间隔差不多都是两秒。
他拐进巷子里面走了大概五十来米就看到了。
一间铁匠铺。
说铺子其实有点高抬了,就是一间敞开了大门的老平房,门口搭了一个石棉瓦的棚子,棚底下支著一个半人高的红砖炉灶,炉灶里面烧著炭火,火光在大白天看著不明显但靠近了能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炉灶旁边放著一个铁墩子,墩子上面架著一块黑乎乎的铁砧,砧面被锤了不知道多少年光得反光。
一个老头站在铁砧前面正在锤一块烧红的铁块。
六十出头的年纪,个头不高但肩膀和两条胳膊的线条粗得不像这个岁数该有的,穿了一件没袖子的旧背心,背心前面系了一块牛皮围裙,围裙上面烧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洞。
他右手攥著一把短柄锤,锤头不大但看著沉,每一下砸下去的时候铁砧都跟著嗡了一声。左手拿著一把铁钳子夹著那块红铁,每锤一下就转一个小角度,转得极匀像是手里有个看不见的刻度盘。
许安在棚子边上站了一会儿,老头没抬头,锤子砸了二十几下之后才把铁块重新塞回炉子里面加热,这才拿围裙的角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到了他。
“站那干啥,要买东西还是问路?”
嗓门不大但嘶哑,那种常年在炉火旁边被烟呛出来的嗓子。
“大爷,您这还招帮工不?”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两秒钟,目光在帆布包上面扫了一下又移到他的手上面看了看。
“你干过打铁?”
“没干过,但俺力气还行,能拉风箱能搬铁也能跑腿。”
老头哼了一声把锤子搁在砧面上走到炉灶后面拉了两下风箱,炭火被风一吹呼地躥了一截,火星子从炉口往外蹦了好几颗。
“现在还有人愿意干这个?”他回头看了许安一眼,表情里面有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那种“隨你便”的无所谓。
“一天六十块包一顿午饭,你干不干?”
“中。”
许安把帆布包搁在棚子角落的一个木箱子上面,竹伞靠在墙边,捲起t恤的袖子走到炉灶旁边。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五百涨到了七百,弹幕的节奏快了起来。
“安神又开始打工了,上次食堂这次铁匠铺,工种跨度有点大。”
“说实话看到铁匠铺那一刻我就知道他要进去,这人看到有活干就走不动道。”
“等等,六十块一天?比食堂的八十少了二十,安神你不会討价还价吗?”
“人家包饭的你还想咋地,山里能找到活干就不错了。”
老头没有多余的寒暄,从炉子里面用钳子夹出那块铁递到砧面上面往旁边的位置一放,又从地上的铁堆里面翻出一把长柄大锤递给许安。
锤柄是白蜡木的,被汗手攥了不知道多少年滑溜溜地发著油光,锤头少说有四斤重。
“你来抡大锤我来掌钳,我敲哪你砸哪,我停你就停,听明白了没有。”
“中。”
“先试一下,你照著砧面空砸两锤让我看看你的劲。”
许安攥著锤柄掂了掂重量,两手握住从头顶往下抡了一锤。
啪。
锤头偏了大概两厘米砸在了砧面的边沿上,铁砧歪了一下差点从墩子上面滑下去,老头眼疾手快伸手按住了砧面才没倒。
“我去你的。”老头的脸黑了一瞬间,但不是生气是那种被嚇了一跳的应激反应。
“你这锤法是砸核桃的还是砸铁的?偏了两公分你知道两公分在铁匠铺里是什么概念不?两公分够我一根手指头的了。”
许安的脸刷地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了耳朵尖上。
直播间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安神被骂了,砸核桃的锤法我要笑死。”
“大爷那个表情绝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安神三个月前切猪食的时候刀法就不咋地,现在锤法也不咋地,这个人到底什么手艺是在行的?”
“在行的是杀猪啊,杀猪他从来没失过手。”
“你们別乐了,他脸都红成那样了还没跑说明是真的成长了,搁三个月前被这么吼一句早就原地消失了。”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握锤的位置,两手往下移了两寸让力矩变短一点更好控制方向,然后重新抡了一锤。
叮。
这一下正了。
锤头平平整整地砸在了砧面的中心位置,震动从锤柄传上来把他的虎口震得发麻,但位置对了。
老头的眉头鬆了一点没夸他,只是嗯了一声把烧红的铁块重新夹到了砧面上面用小锤在铁块上面轻轻点了一下示意位置。
许安照著他点的地方抡了一锤下去。
叮。
铁块被砸扁了一截,边沿溅出了一点火星子落在许安的小臂上面烫了一下,他没缩手,牙咬了一下继续等下一个指令。
老头的眼神变了一点点,不是那种刮目相看的变,是那种“这后生还行没有一烫就跑”的微调。
两个人一前一后配合著锤了大概半个小时,铁块从一个不规则的坨子被打成了一片大致的刀型坯子。
许安的t恤后背全湿透了,汗顺著下巴滴在砧面上面嗤地一声蒸乾了。
老头让他歇一下,从屋里面端了一碗凉白开出来递给他。
“喝,別中暑了,你这身板子比看著的结实但也经不住在炉子边上干烤。”
许安接过碗一口气灌了大半碗,凉白开的温度刚好不凉不热,喝完了胃里面舒服了不少。
他蹲在棚子的柱子边上喝水的时候环顾了一下铁匠铺的內部。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靠左边的墙上掛著一排工具,钳子、锤子、凿子、火鉤,大大小小的得有二三十件,每一件的把手上面都包著牛皮绑带,磨得油亮。
靠右边的墙上则掛著成品。
菜刀。
一排菜刀。
许安数了一下,一共十二把。
十二把菜刀整整齐齐地掛在墙上的木钉上面,每两把之间的间距完全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刀的样式一模一样,都是那种方头的中式菜刀,刀身宽大,刀背厚实,刀刃的弧线从刀头到刀跟一气呵成,看著就知道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但奇怪的是这十二把刀全都蒙了一层灰。
不是那种放了几天没擦的薄灰,是那种放了很久很久才能积出来的厚灰,灰把刀身的光泽全盖住了只留了刀刃的最边沿因为太薄掛不住灰还露著一线寒光。
每把刀的刀柄上面都裹著红布,红布也褪色了,从鲜红到暗红到发黑,越往左边掛的顏色越深。
许安盯著那排刀看了几秒钟。
直播间也有人注意到了。
“墙上那一排菜刀是成品吧,为什么不卖?”
“你们仔细看,每把刀的落灰程度不一样,最左边那把灰最厚最右边的最薄,像是不同年份掛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