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把刀十二年的灰,一年一把?”
“等安神问,別急。”
许安没急著问,他喝完了水把碗搁在旁边站起来继续帮老头干活。
下午的活是给那把刀坯子开刃,老头坐在砂轮前面一点一点地磨,许安帮他踩脚踏板带动砂轮转。
踩了大概四十分钟许安的小腿肚子开始发酸了,但他没停,节奏保持得很稳。
老头磨到一半的时候自己先开口了。
“你看墙上那些刀了吧。”
“嗯。”
“十二把,一年打一把,从2014年到今年。”
“给谁打的?”
老头把刀从砂轮上面拿起来对著光看了一眼刃口,眯著眼睛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把扇子。
“给我孙子。”
他把刀翻了个面重新搁回砂轮上面继续磨,砂轮跟刀刃接触的地方蹦出一串细小的火星子。
“他2013年考上大学去了广东,走的那天我说给你打一把菜刀带著好歹自己能做饭吃,他嫌重没拿。”
老头磨完了一面拿抹布擦了一下刀身上的铁粉。
“我说行那你啥时候回来啥时候拿,他说过年就回。”
许安的脚踏板踩得慢了一点。
“结果那年过年他说加班回不来,第二年说要实习回不来,第三年说谈了个对象要去女方家过年,后来就再也没说过回来的话了。”
老头把刀搁在旁边的案板上面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在最左边那把灰最厚的刀上面摸了一下,指尖划过刀背留了一道乾净的痕跡。
“每年过年之前我都给他打一把新的,想著万一他突然回来了总不能让他空手走。我这个铺子別的不行,菜刀我打了一辈子,钢口好使起来顺手,他拿回去切菜做饭总比外面买的那些机器衝压的强。”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不知道什么时候过了一千三,弹幕的速度慢了下来但每一条都比平时长。
“十二年打了十二把刀等一个人回来拿,我不行了。”
“最左边那把的红布都发黑了,那是2014年打的,那把刀等了十二年了。”
“他孙子知不知道家里有十二把刀在等他?”
“我赌他不知道,因为老人不会说这些,就像安神的爷爷从来不说想他一样。”
“中国的爷爷奶奶都是这样的,不会说但会做,做的东西比说的重一万倍。”
许安蹲在砂轮旁边没说话,手搭在踏板上面没动。
他想起了爷爷给他攒的那些鸡蛋,想起了出发前爷爷往他兜里塞钱时候手指头髮颤但嘴上说的是“少花点够用就行”。
老头走回砂轮前面坐下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別摆那个脸,又不是我哭你跟著哭。把踏板踩起来这把刀今天得磨出来,人家明天来拿。”
许安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踏板重新踩了起来。
磨完了刀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老头从灶房端了两碗麵条出来一人一碗蹲在棚子底下吃。
麵条是掛麵煮的浇了猪油拌了盐和酱油撒了几根葱花,没什么花样但猪油的香味很冲,饿了一上午的许安呼嚕呼嚕地吃完了一碗老头又给他盛了半碗。
吃麵的时候许安的手腕动了一下红绳手炼从袖口露出来了一截。
老头的目光在那条红绳上面停了一下,嘴里的麵条嚼了两下咽了才开口。
“你这个绳子,编法不常见。”
许安低头看了一下。
“俺娘编的。”
老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想了一会儿。
“二十多年前有个人来过我这铺子,拿了一把断了的锤子来修,不是普通的铁锤,是那种地质勘探用的岩石锤,锤头跟柄的连接处裂了。”
许安端碗的手没动。
“那个人个子不高但手劲大,帮我抡了两锤让我看看断裂的角度好判断怎么焊,手腕上面也系了一根红绳子。”
老头用手比划了一下。
“编法跟你这个差不多,双股拧三节回扣。”
许安的嗓子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没出声。
老头没追问也没继续说,端起碗把剩下的麵条扒完了站起来去洗碗了。
许安蹲在原地把碗里最后一口麵汤喝乾净了放下碗站起来。
他走到墙边那排菜刀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把最右边那把今年新打的刀拿下来翻了个面。
刀柄的红布底下压著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纸条上面用铅笔写著一行字。
“小军,爷爷今年七十一了还打得动,你的刀一把没少。”
许安把纸条原样塞回去把刀掛回了木钉上面。
他从帆布包里面数出六十块钱走到老头跟前。
“大爷,钱不用给了。”老头头也没回。
“那咋行,说好的六十。”
“你帮我踩了一下午踏板磨了一把刀又帮我把炉灰掏乾净了,这些活平时我自己一个人得干到天黑,六十块不够。”
老头从围裙兜里面掏出二十块塞回许安手里面。
“拿著,多的是你的辛苦费,出门在外別太省。”
许安握著那二十块钱站在那里没动弹。
老头瞪了他一眼跟他爷爷叫他多穿衣服他说不冷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
“拿著別磨嘰,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替我跟我孙子带句话,你不是搞直播的吗,万一哪天他刷到了呢。”
“啥话?”
老头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说磨盘坳老韩铁匠铺的菜刀好使,回来拿。”
许安把那二十块钱攥在手里面,攥了好几秒才揣进了兜里。
他背好帆布包把竹伞別在侧面弯了弯腰准备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已经坐回了炉灶前面拉风箱了,炭火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皱纹染成了暖色,锤子搁在砧面上面还没拿起来但炉子里面新的铁块已经放进去烧了。
第十三把刀的铁料已经进了炉子。
直播间的弹幕静了几秒钟然后涌了上来。
“大爷他不等孙子回来拿那十二把就已经在烧第十三把了,这就是中国爷爷的倔和爱。”
“安神你一定要把这句话说出去,磨盘坳老韩铁匠铺的菜刀好使回来拿,这句话值一个热搜。”
“我现在就去搜磨盘坳韩铁匠铺,我要买他的刀。”
“別捣乱,大爷那十二把是留给孙子的不是卖的,你买別的。”
许安走出巷子回到主路上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山谷里面的光线从亮白变成了暖黄,路面上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第一条是赵念的消息。
“许安哥,我反覆比对了那张被涂黑的人员表,用了三个不同的修图软体调亮度,gs-01组长那个格子旁边终於看清了一个细节。”
她发了一张处理过的截图过来。
截图上面gs-01的编號右侧有一个极其模糊的手绘符號。
不是圆圈十字。
是一把锤子。
一把岩石锤。
许安盯著那个符號看了五秒钟,脑子里面浮现出了十分钟前老头说的那句话。
“那个人拿了一把断了的锤子来修,不是普通的铁锤,是地质勘探用的岩石锤。”
gs-01。组长。標记符號是一把岩石锤。
手腕上繫著红绳。
第二条消息是那个陌生號码发来的。
简讯只有一行字。
“gs-01不姓许,但你娘认识他,那个坐標是他最后出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