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那条是正路,通往芒市的方向。
许安正要往右拐的时候,听到了左边那条路里面传来的声音。
叮叮噹噹的,金属碰金属的脆响,中间夹著一个男人嗓子的哼哼声,不是唱歌是那种干活累了隨口哼两声出气的动静。
直播间在线一百出头,有人发弹幕。
“安神別走那条烂路啊,右边才是正道。”
“等等他好像在听什么。”
许安確实在听。
那个声音不远,就在左边岔路进去大概两百米的位置,被灌木丛挡著看不到人,但声音断断续续一直没停,像是有人在拧螺丝或者敲什么铁件。
他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往左拐了。
灌木丛拨开之后是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三面被老旧的土坯房围著,房子大部分门窗都封了只剩了两间还有门帘掛著的痕跡,墙根底下堆著些碎砖和烂木头,一看就是好几年没人住了。
空地中间立著两根竹竿。
竹竿有三米多高,顶端各绑著一根横杆,横杆之间拉著一块白色的布。
布很大,差不多有两米五宽三米高的样子,四个角用绳子固定在竹竿和横杆上面绷得很平整,布面上有几块泛黄的旧斑但整体还算乾净,在夕阳的光线里面反著一层淡淡的白光。
银幕。
许安愣了一下。
这是一块露天电影的银幕。
银幕的正前方五六米远的地方,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捣鼓一台机器。
机器架在一张摺叠桌上面,体型不大但看著有些年头了,外壳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了铝合金的本色,镜头前面的保护盖用一截橡皮筋繫著防丟,旁边搁著一卷电线和一个接线板。
男人五十出头,脸上的皱纹横一道竖一道的跟棋盘似的,头髮花白了大半但剃得很短精神头还在,穿著一件灰色的旧polo衫领子竖起来一半耷拉一半,腰上別著一个帆布工具袋,袋子里面插著螺丝刀、扳手、老虎钳,走一步叮噹响一下。
他正在用螺丝刀调放映机镜头的焦距,嘴里哼著一段许安听不出来的老调子,手上的动作很稳,拧一下停一下用眼睛瞄一下银幕上的光斑位置,再拧一下,反覆了好几回。
许安站在空地边上看了十来秒钟。
“叔,放电影?”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帆布包和鞋上面扫了一遍然后点了下头。
“放电影。”
“在这儿放给谁看?”
男人用螺丝刀指了指空地周围的几间房子。
“给他们看。”
许安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靠东边的那间土坯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两个老太太,一个搬了张竹椅坐著手里捏著把蒲扇,另一个站在门框边上往这边张望。
西边的房子门帘掀开了半边,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头拄著拐杖慢慢地往空地挪过来,每走一步拐杖在地上戳出一个浅浅的圆坑。
空地北角的矮墙后面又转出来两个人,是一对老夫妻,男的搬著一条长板凳女的胳膊上挎著一个竹篮子,篮子里面装著两把葵瓜子和几个煮熟的玉米棒子。
五个老人。
年纪最小的目测也有七十了。
然后许安注意到了另外三位“观眾”。
树荫底下那两只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趴在空地边上的石头旁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著地面。还有一只黑色的瘦狗从墙角钻出来叼著半截玉米芯子也凑过来臥下了。
五个老人,三条狗。
直播间的弹幕动了起来。
“这阵容我真的会笑,五个观眾三条狗,加上安神总共九个到场。”
“放映员叔叔好歹也算是包场了。”
“別笑了你们,这种空心村能凑出五个观眾已经很不容易了。”
放映员拧好了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摺叠桌底下拖出一个塑料箱子打开了,箱子里面码著十几个扁扁的金属圆盒和几十张光碟,圆盒上面贴著標籤写著片名和年份,字跡有新有旧最早的一张標籤纸已经发黄了。
他开始把电线从放映机接到旁边一棵树上面钉著的接线盒上去。
许安走过去蹲下来帮他理电线。
放映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上递东西的动作明显顺畅了,两个人一个扯线一个掛线,三分钟就把供电线路接好了。
“叔,您这放映机用了多少年了?”
放映员从工具袋里面抽出一块擦镜布,仔仔细细地把镜头擦了一遍,擦的时候手指绕著镜头转的那种细致劲儿跟大夫检查伤口差不多。
“这台是2014年换的,之前那台是胶片机用了十九年齿轮磨平了实在转不动了才退的役。现在这台放数字片为主但我把胶片接口改了一下也能放老片子。”
“您跑这条线多久了?”
“二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