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看完了消息抬起头。
前方的省道在两公里外拐了一个弯,弯道的尽头矗著一块蓝色的路牌,路牌上面白色的字在阳光底下很亮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写的什么。
他走了十五分钟之后走到了路牌底下。
路牌正面写著四个字。
芒市 8km。
许安在路牌底下站了几秒钟,太阳打在他的后背上面帆布包的影子缩成了脚底下一小团。
他绕到了路牌的背面。
路牌背面的铁皮漆面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必须凑近了才能看清楚,字跡端正但笔锋跟gs-01那种偏左顿笔的习惯不一样,这是另一个人写的。
“安安,往前走,別回头。”
许安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帆布包的带子在肩膀上勒紧了,转过身面朝南方,迈开了步子。
八公里。
路的那头有一个邮局,邮局里面有一个等了他二十年的柜子。
柜子外面的芒果树底下,压著一张画著路线的手绘地图。
而在地图的终点,青云巷四十二號门前那棵他还没见过的树底下,不知道还藏著什么。
太阳在头顶正上方,许安的影子完全缩进了脚底。
他的步子比三个月前快了,也比三个月前稳了。
帆布包里面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重,但他的肩膀撑得住。
走了大概二十步之后他从兜里面掏出手机打开了直播间的界面看了一眼在线人数。
一千四百。
他对著镜头说了一句话。
“快到了。”
直播间弹幕瞬间涌了上来。
“快到了。”
“许安,我们陪你。”
“走了九十多天终於要到了,邮局等著你呢。”
“安安別回头。”
他把手机收回了兜里,继续走。
路牌背面那行铅笔字的笔跡不是gs-01的。
也不是母亲的。
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第三种字跡。
省道变成了市道,市道变成了街道。
路面从开裂的柏油换成了平整的水泥,两边从甘蔗地变成了捲帘门商铺,空气里的甜味被早餐摊的油烟味盖住了,煎饼果子和豆浆的香气从巷子口飘出来,一辆三轮车载著满满一车菠萝从他旁边擦过去,车上的大哥扯著嗓子喊了一声“让让让让”。
许安侧了一步让过去,三轮车带起来的风扬了他一脸灰。
芒市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已经磨得看不出底纹的布鞋,鞋面上沾著三个省份的泥,鞋帮最薄的地方能看到里面的袜子。
老鞋匠补过一回,他自己用铁丝缝过两回,现在左脚后跟那个位置又开始透风了。
直播间在线九百多,早高峰的时间段人数爬得不算快但一直在涨。
“安神进城了!!”
“你们看他身上那件t恤,后背的汗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盐霜都结了两层了。”
“九十三天,两千三百公里,这哥们真的走到了。”
“我从第270章追到现在,他终於到芒市了,我比他还激动。”
许安没顾上看弹幕,他在找路。
赵念昨天发来的定位他记住了,芒市老城区,建设路和团结巷交叉口往东一百五十米,门牌號不太清楚但管理员说门口有一棵很大的芒果树。
他从口袋里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导航显示还有两公里出头。
城里的两公里跟山路上的两公里完全不一样,山路上两公里可能要翻一个坡淌一条沟,城里的两公里就是拐几个弯过几个红绿灯的事儿。
但许安走得並不快。
三个多月没进过城了,满街的电动车和轿车让他有点不习惯,声音太多了,喇叭声、音乐声、小贩的吆喝声、早餐店里的锅铲声,全部挤在一起灌进耳朵里面,跟山里面那种只有风声和鸟叫的静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习惯性地把手插进了裤兜里面。
这个动作在河南老家的时候是揣袖筒,在南方没袖筒可揣就变成了插兜,但意思是一样的,就是一个社恐在陌生环境里面给自己找安全感的本能反应。
不过他没有像三个月前那样想躲。
以前在许家村的时候,进趟县城他都腿软,看见超过二十个人的场合就想掉头跑,现在满大街的人他虽然不舒服但能扛住了,三个月的路走下来,遇到的人比他前二十三年见过的加起来都多,胆子是被那些老人们一把一把地餵大的。
走到团结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问了一个正在扫地的大姐。
“大姐,请问这附近有个老邮局吗,门口有棵芒果树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