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后,凌波阁。
今日没有朝会,李世民罕见地没有批阅奏摺,而是负手站在高高的阁楼上,眺望著被秋雨笼罩的长安城。
风吹起他鬢角不知何时生出的白髮,背影竟显出了一丝难掩的萧索与落寞。
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但李世民依然能听出来人是谁。
“秋风这般凉,你怎么不在东宫待著?高邈是怎么伺候的,由著你胡闹!”
“阿耶莫怪他,是儿臣自己要来的。”李承乾顺从地任由李世民替他系好大氅的系带。
“去看过魏太师了?”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
“看过了。”李承乾敛去笑容,眼睫微垂,遮掩住眸中的酸涩,“太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却还死死抓著儿臣的手。”
“阿耶,阿翁走了,如今,连魏大人也要留不住了。”李承乾语气悵然。
风卷著枯黄的落叶在阁楼外盘旋,如同那些逝去的、即將逝去的鲜活生命。
“岁月如刀,天命难违啊……”李世民长嘆一声,眼角隱隱有水光闪烁,“当年,他们陪著朕金戈铁马,从晋阳起兵,打下这万里江山。如今,这江山稳了,百姓富了,他们却一个个都要离朕而去了。高明,朕老了,他们也老了。”
这种眼睁睁看著老伙计们凋零却无能为力的窒息感,几乎要將李世民一帝压垮。
李承乾忽然撩起衣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高明,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李世民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扶。
李承乾却没有顺势起身,而是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李世民。
“阿耶,血肉之躯终会腐朽於黄土,但赫赫威名定当鐫刻於青史。”
李世民要去扶人的手僵在半空。
“阿耶说大家都老了,可儿臣却觉得,他们的故事不会老。”
“我大唐能有今日之盛世,皆是这些开国元勛浴血奋战、犯顏直諫换来的。既然天命无常,留不住他们的性命,那阿耶为何不为他们留住这万世的荣光?”
“留住……?可时过境迁,如何能留住?”李世民喃喃自语,仿佛在黑暗中抓住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儿臣恳请阿耶,请宫中最顶尖的画师,为那些隨阿耶平定天下的开国功臣们,绘製真人大小的丹青画像。悬於凌烟阁之上,受大唐万世香火,供子孙后代瞻仰。”
“若阿耶此时下詔设凌烟阁,位列二十四功臣,不仅能让病榻上的魏太师得一巨大慰藉,含笑九泉。更能向天下人宣告,阿耶从未忘记那些同生共死的肱骨之臣。”
“纵然岁月剥夺了他们的生命,但大唐將赋予他们永生。”
李世民发现他根本无法拒绝李承乾。
无论提出的是什么要求,这个孩子都有让人无法拒绝的能力。
更何况,承乾说得確实有道理。
他也该为这些人做些什么,好叫后世子孙都知道,这李唐江山有多么来之不易。
“那就依你所言。”
“王德,传朕旨意,命阎立本即刻入宫,为长孙无忌、杜如晦、魏徵……”李世民一口气报出了一长串闪耀千古的名字,“为这二十四人绘真人丹青,朕要亲自为他们题赞。”
“老奴遵旨!”
秋雨渐渐停歇,天际云层破开,一缕残阳如金剑般刺透苍穹,恰好洒在凌波阁上。
李世民紧紧握著李承乾的手,父子俩並肩立於阁前,俯瞰著整座长安城。
“高明,等凌烟阁建好,你陪朕一起去看看吧。”
李承乾刚想回答,就听李世民继续道:“等朕百年之后,你亦可为你的臣子作画了。”
李承乾愣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阿耶洪福齐天,儿臣……”
“老了就是老了。”李世民此刻竟觉得无比释然,“朕已年近五十,这天下,以后就得看你们年轻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