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那一声裂响,很轻。
轻得不像是天上那枚高高在上的接界印被斩开,倒像是谁在耳边,不小心捏碎了一片薄冰。
可也正因为轻,才更让人头皮发麻。
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
听得清清楚楚。
太极殿前,方才还被那枚接界印压得发白、发冷、发滯的气机,在这一刻,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撬开了一道缝。
风先回来了。
紧接著,是声音。
是衣袍摩擦,是茶盏轻震,是人群里一片压不住的抽气声。
而后,才是所有人真正看清高天之上的画面——
那枚银白色、薄如天罗、正缓缓下压的接界印,印面中央,赫然多出了一道极细极直的裂痕。
裂痕不长。
甚至只占了整个印面不到十分之一。
可它確確实实存在。
像一张铺得再整齐、再冰冷、再象徵权柄与接管的纸,被人拿指尖隨手划了一道口子。
这口子不大。
却足够让整张纸,失了那股完满无缺的高高在上。
天穹裂痕前。
白衡那张始终冷白如玉、几乎看不出情绪起伏的脸,终於第一次,出现了明確到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变化。
不是慍怒。
而是——微微一滯。
像他自己也没想到。
自己亲手祭出的接界印,竟会被下方那人用一片茶杯碎瓷,直接斩开。
这一瞬间,太极殿前所有人的心都像被狠狠提了一下。
隨后,又重重落回去。
落得比刚才更稳。
雷无桀最先反应过来,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下一刻便猛地一拍大腿。
“好!!!”
“老板牛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破印不顶用!”
他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直接把场中那股被高天威压硬压出来的沉闷给衝散了大半。
无双眼底也骤然亮了一下。
他看得最清楚。
刚才那不是单纯的“力大斩裂”。
而是苏长青用那片碎瓷,在白衡接界印最核心、也是最讲究“接管秩序闭环”的那一点上,准得可怕地切了一下。
就那一下。
不多不少。
却正好把它最完整的那口气给切断了。
像厨子剖鱼,一刀下去,不伤別处,只断最关键那根筋。
这已经不是强。
这是强到连对方权柄的结构都一眼看透了。
司空长风更是激动得手都抖了,抱著帐册在那里连连吸气。
“裂了!”
“真裂了!”
“好好好,这下好了!”
萧瑟原本已经习惯他这种遇事先算帐的德行,可这会儿听见还是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
“好什么?”
司空长风眼神发亮,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接界印都能斩,这说明什么?”
“说明接引使的牌面,已经破了一半!”
“牌面一破,气势就弱。”
“气势一弱,接下来无论苏先生怎么收拾他,都更顺理成章。”
“到时候第三场、第四场、甚至接引使专场,还不得卖疯了?!”
萧瑟沉默两息,竟一时间挑不出他这套逻辑哪里不对。
因为事实就是——
白衡的那层“高不可攀”的壳,已经被那一片碎瓷,当著满城人的面,砍出了一道口子。
这种口子一旦开了,就再难补回去。
人就是这样。
你若一直高悬云端,谁都只敢仰望。
可一旦有人当眾把你扯下来,砸一下,再斩一刀,旁人心里那份原本不可触碰的敬畏,便会迅速开始崩塌。
而现在,苏长青做的,正是这件事。
李寒衣站在一旁,看著那道裂开的接界印,眼中寒意微敛,唇角竟微微有了一丝上扬的痕跡。
她並不意外苏长青能斩。
她只是很满意。
尤其满意那一片碎瓷,是从那只被白衡“踩坏”的茶杯里捡起来的。
你踩坏了茶杯。
他便拿茶杯碎片斩你的印。
这风格,太苏长青了。
乾脆,侮辱性极强,而且特別记仇。
苏小糯更是开心得不得了,趴在李寒衣肩头,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
“娘亲娘亲!”
“爹爹又打中啦!”
“嗯。”
“那坏人是不是更要赔钱了?”
李寒衣看著天上那道白衣身影,淡淡道:
“这回,怕是不止赔茶杯了。”
小丫头眼睛一亮。
“那赔什么呀?”
“赔脸。”
“咦?脸也能赔吗?”
“你爹爹那里,大概能。”
苏小糯顿时一脸“学到了”的表情,继续兴冲冲地望天。
……
而高天之上,白衡终於从那一瞬的停滯里回过神来。
他那双冰银色的眼睛,第一次真正生出了清晰的冷意。
不是高高在上的淡漠。
而是那种某种完美秩序被污了之后,本能生出的杀机与不悦。
他掌心微微一收。
那枚裂开一道细缝的接界印,顿时发出一阵低沉嗡鸣,边缘银白纹路如同活物般流动,试图將那道裂口重新弥合。
可那裂痕中,残留著一丝极淡的青意。
那青意不多。
却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那儿。
任凭白衡如何催动接界印的秩序纹路,那道裂口都只是微微收缩一下,便又重新张开。
补不上。
至少,短时间內补不上。
这一下,白衡的眼神更冷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被斩了一记”。
而是自己的权柄,被留下了伤。
这对他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仙笼中,赵玄策看著这一幕,心中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他太知道接界印意味著什么了。
对白衡这种层次的人来说,接界印不是法器,不是外物,而是接引使“身份”和“权限”的一部分延伸。
如今这延伸,当眾被一片碎瓷斩裂——
这比砸他一掌都更让他难堪。
赵玄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前对白衡的敬畏,並没有错。
可自己对白衡的敬畏,放在苏长青这里,根本一文不值。
因为对苏长青而言,接引使也不过是个上门不赔茶杯、还试图拿印压人的客人。
然后——
就被砍了。
顾长玄喉咙发乾,心里第一次升起一种极其古怪的念头。
如果白衡今天也被拽下来,关进笼子里——
那巡界殿怕是真得炸。
当然,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被嚇了一下。
可隨即,他又看了眼下方苏长青那副平静模样,突然觉得……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
高天裂痕前,白衡终於再次开口。
声音还是冷。
却明显比先前沉了一层。
“你斩我接界印。”
“很好。”
“很好?”
苏长青站在地上,抬头看著他,笑了笑。
“你这人说话挺有意思。”
“茶杯砸你一下,你说好胆。”
“印被我斩了,你也说很好。”
“怎么,你们上面的人,挨打之后都只会这一句?”
这话一出,场中不少人肩膀又开始抖了。
这嘴是真毒。
本来白衡那句“很好”还带著几分接引使被冒犯之后的冷厉与压迫。
结果被苏长青这么一翻译,硬是变成了“挨完打没別的话说”。
白衡眼底那层冷银色的光,微微一凝。
“你很会找死。”
苏长青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