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人间吗?!”
“这是长青楼地盘!”
“……”
场外不知道多少人激动得直拍大腿。
场內那些原本极讲究体统身份的权贵大臣,此刻也都顾不上什么风度了,一个个眼神发亮,身体前倾,生怕错过白衡落地之后的任何一个细节。
因为大家都知道。
真正好看的,才刚开始。
天上你还能摆架子。
落了地——
那就得按长青楼的规矩来了。
李寒衣轻轻拍了拍苏小糯的背。
小丫头已经兴奋得小脸通红,小手攥著李寒衣衣领,一个劲往前探。
“娘亲娘亲!他掉下来啦!”
“嗯。”
“是不是轮到赔钱啦?”
李寒衣唇角微弯,语气平静。
“按你爹的脾气,第一件事,应该就是这个。”
果然。
她话音刚落,苏长青已经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几步。
青衫落在午后日光里,袍角被风轻轻带起。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很稳。
可隨著他一步步朝白衡走近,方才还因为接引使落地而沸腾的广场,竟又一点点安静了下来。
那种感觉,就像刚才所有人都在看一场惊天大戏。
而现在,戏演完了,真正的主角终於要上前结帐了。
白衡站在那片裂开的白玉石砖中央,缓缓抬头。
他看著苏长青,眼底那片冰银色的冷,已不再是单纯的漠然。
而是掺杂了更多东西。
震怒,杀意,疑惑,审视,还有一丝极深极深、压在最底下的忌惮。
因为直到此刻,他依然没有真正看透眼前这个人。
看不透他那股青色力量的根。
看不透那片界意的全貌。
更看不透——
他为什么能在这样一方本该上限有限的世界里,强成这个样子。
“你……”
白衡开口,声音比先前更沉,也更冷。
“究竟是什么人?”
苏长青走到他面前三丈外,停下了脚步。
闻言,他竟认真想了一下。
然后,给了一个让满场人都差点绷不住的回答。
“长青楼老板。”
“……”
白衡沉默了。
不是无语。
而是他第一次有种完全跟不上对方思路的感觉。
我问你是什么人。
你答我酒楼老板?
可偏偏。
从苏长青之前的一举一动来看,这答案居然还真不能算错。
他是强。
强得离谱。
可他真的又一直在做酒楼老板该做的事:做饭,卖票,算帐,收拾闹事的,顺便再把客人按在地上赔钱。
这种荒谬感,让白衡胸口那口本就不顺的气,又狠狠堵了一下。
而苏长青已经朝他伸出了手。
不是出招。
不是结印。
不是邀战。
只是摊开掌心,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帐房先生在跟人要银子。
“先赔钱。”
全场顿时一静。
然后,很多人嘴角都忍不住开始抖。
来了。
真来了。
落地之后第一句话,果然是赔钱。
白衡看著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额角青筋都似乎隱隱跳了一下。
“你在羞辱本使?”
“羞辱?”
苏长青挑了挑眉。
“你踩坏我茶杯,弄裂我地砖,嚇到我家孩子,还在我地盘上乱放印,乱撒气,张口闭口就要接管一界。”
“我让你赔钱,不应该?”
白衡:“……”
这话每一句拆开听,都像在胡扯。
可偏偏合起来,又透著一股诡异的合理。
踩坏茶杯,是真的。
弄裂地砖,也是真的。
惊到孩子……虽然苏小糯现在看上去比谁都兴奋,但真要论,苏长青硬说白衡嚇到她,也没人敢反驳。
至於乱放印,乱撒气——
那更是事实。
一时间,就连场中不少围观的人,居然都在心里默默觉得:这赔钱,好像还真没毛病。
司空长风更是瞬间进入状態,当场从袖中掏出一本帐册,三两步跑上前,站到苏长青斜后方,像个专业得不能再专业的副手。
“苏先生,我来补充一下。”
“茶杯,一整套上等白瓷灵纹杯具,按天启总店估价,一百万两。”
“地砖,太极殿前白玉石砖加阵纹修补费,三十万两。”
“惊嚇小郡主精神抚慰费,五十万两。”
“接界印强压场地,影响午后復盘场观感及秩序损失费,八十万两。”
“另外——”
他翻了一页,越念越顺。
“先前高空目光窥视未买票,按长青楼特別观摩规则,补票费二十万两。”
“总计,两百八十万两。”
“若態度恶劣,翻倍。”
“……”
全场先是死寂。
下一刻,不知多少人差点没憋出內伤。
狠。
太狠了。
不愧是司空长风。
苏先生一伸手,你居然真把帐给列齐了!
而且列得如此流畅,如此详细,如此有理有据!
连“高空目光窥视未买票”这种项目都算进去了。
这已经不是会做生意了。
这是丧心病狂。
白衡听完,竟都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他落界这么多年,去过许多地方,定过许多局,裁过许多果。
从来都只有他开口定价,定生死,定取捨。
什么时候轮到下面的人,把帐本摊到他面前,让他赔钱?
而且,还是如此一本正经地赔。
苏长青倒是很满意,偏头看了司空长风一眼。
“算得不错。”
司空长风顿时精神大振。
“应该的,应当的!”
白衡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寒到极致。
“本使若不赔呢?”
苏长青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平常的话。
他点了点头。
“也行。”
“那就拿你自己抵。”
白衡眼底寒芒骤盛。
“你想囚本使?”
“不然呢?”
苏长青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那座仙笼。
“那边位置还挺宽敞。”
“再挤一个,也不是不行。”
这一下,连笼中的赵玄策三人都同时僵了一下。
尤其赵玄策。
他先前还觉得,自己、顾长玄、岳镇川已经够丟人了。
可若白衡也被关进去——
那事情就真的大到无法想像了。
白衡本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那张冷白如玉的脸,终於彻底沉到了极点。
一股极危险、极锋锐的气息,开始从他身上慢慢往外渗。
不像赵玄策那些人那样外放张扬。
而是收束的。
像一柄被压在鞘中的薄刀,正在一点点把鞘撑裂。
李寒衣眸光一冷,铁马冰河已轻轻离鞘寸许。
无双手按剑匣。
雷无桀掌心火气暗涌。
萧瑟则悄然往前走了半步,目光死死锁在白衡身上。
所有人都知道——
接下来,怕是要真打起来了。
可苏长青却像压根没看见白衡那一身越积越浓的危险气息。
他只是又往前走了半步,站得离白衡更近了些。
然后,看著对方,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顺便提醒你一下。”
“你最好现在就赔。”
“因为再等一会儿,价可能还得往上涨。”
白衡终於忍不住了。
他活到现在,站到今日这个位置,不是没遇见过硬骨头,也不是没见过逆命的异数。
可像苏长青这种,先把你从天上拽下来,再斩你印,砸你脸,最后还站在你面前一本正经给你报帐、威胁涨价的——
他真是头一回见。
“找死!”
两个字,从他齿间挤出。
下一刻,白衡终於真正动了。
他没有后退。
反而朝前一步踏出。
那一步落地,脚下白玉石砖竟无声化作细粉。
而他整个人则如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白色线影,瞬间逼近苏长青面前,五指並起如刀,直取苏长青咽喉!
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
也没有什么铺天盖地的光。
可越是如此,越显出其可怕。
因为那是接引使真正贴身一击。
不再隔著天门,不再借著印,不再用高高在上的秩序俯压。
而是亲手,亲身,亲自朝人间最中心那个人递出了杀意。
这杀意薄,冷,快,绝,像一刀切进纸里的冰线。
场中不少人甚至连残影都没看清,心臟便已本能一紧。
可苏长青,依旧没退。
他只是抬手。
动作朴素到像在挡一只飞到面前的苍蝇。
啪。
一声脆响,不轻不重,清清楚楚。
白衡那只足以割开空间、断开气机的手刀,竟被苏长青单手稳稳扣住了手腕!
然后。
苏长青看著他,语气居然还挺认真。
“打坏东西,再加五十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