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那一声脆响,像一记耳光,直接抽在了整片太极殿前的空气里。
不是因为声音多大。
而是因为它太清楚,太直接,也太乾脆。
前一瞬,白衡还是自天门坠落、白衣临尘、怒而近身的接引使。
他踏出那一步时,白玉石砖无声化粉,整个人像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白色锋线,五指並起,直取苏长青咽喉,杀意薄冷,快到许多人连残影都没看清,只觉眼前微白,心口便先一步紧了。
后一瞬——
他的手腕,便被苏长青单手扣住。
稳稳扣住。
像一个刚想扑进灶台偷肉吃的野猫,被主人捏住了后颈。
整个过程,没有半点激烈对撞的声势。
没有想像中天崩地裂的轰鸣。
更没有什么势均力敌、真元激盪、气浪翻卷的画面。
就是这么简单。
简单到让人心里发毛。
因为越简单,越说明两人之间的差距,根本不在一个层面。
白衡的脸色,终於彻底变了。
先前从天门被拽落、接界印被斩裂、唇角见血、当眾落地,那些都足以让他愤怒、难堪、惊疑。
可不管怎么说,那些都还勉强停留在“对方强到离谱,但自己仍有余地”的范围里。
可现在不同。
现在,是近身。
是自己真正亲手递出一击。
是他这个接引使最直观、也最不容辩驳的一次出手。
然后,被一只手直接扣住。
连一寸都没再往前送出去。
这种感觉,已经不是“受挫”。
而是某种更接近“认知被掰断”的衝击。
白衡那双一直冷银如冰的眸子,第一次真切浮出一丝裂纹般的情绪。
不再只是冷。
而是惊。
还有一丝极其压抑、却又控制不住往外渗的怒。
太极殿前,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都在这一刻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雷无桀原本都已经下意识提起了气,脚步往前衝出半步,准备一旦老板懒得躲,自己就算拼著挨一下,也得先往前顶一顶。
结果刚把脚迈出去,他整个人就愣在了原地。
“这……”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无双站在他身侧,剑匣边缘那缕方才因警惕而微微溢出的剑鸣,也在这一刻缓缓平了下去。
他沉默地看著那一幕,眼神里多了一层更深的亮意。
因为他知道。
快,不可怕。
狠,也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
你最拿手、最篤定的一击,落到別人眼里,却只是“顺手接一下”。
这才是真正让人道心崩裂的东西。
萧瑟站得更近,感受得也最清楚。
白衡刚才那一记手刀,看似简单,实则已经把接引使这个层级的“序”和“刃”揉进了一起。
那不是单纯地斩喉。
而是要借著近身剎那,直接割断对方周身与此界气机之间的某种联繫。
若换成寻常神游强者,別说接了,怕是刚一照面,整个人就先被切得连自身气机都立不稳。
可苏长青呢?
他甚至都没起势。
只是抬手,扣住。
然后还顺便报了个价。
这已经不能叫从容了。
这是过分。
是过分到让敌人都觉得不讲武德的那种过分。
而司空长风,作为此地最会抓重点的人,反应和別人完全不在一个路子上。
他先是被那一声“再加五十万两”震得一愣。
紧接著,眼睛便唰地亮了。
对啊!
近身袭击!
恶意行凶!
当著长青楼贵宾的面扰乱秩序!
这都是要加钱的啊!
司空长风几乎瞬间就把帐给串起来了,抱著帐册飞快翻页,嘴里还念念有词。
“行凶未遂……”
“危及老板人身安全……”
“惊扰在场观眾……”
“破坏高端体验氛围……”
“这五十万两有点低了吧?”
旁边一个负责抄录的小伙计听得额头直冒汗,压低声音问道:
“三城主,那……到底记多少?”
司空长风皱著眉,认真想了想。
“先按五十万记。”
“若他態度继续恶劣,再往上翻。”
伙计肃然点头,提笔就记。
萧瑟在一旁听得眼角狠狠一跳。
你们是真的已经把“接引使降临人间”这件事,当成高端客诉处理了是吧?
可偏偏。
场中那股原本因为接引使近身出手而骤然绷起的气氛,竟真的被司空长风这一套操作,衝散了不少。
不少人原本都嚇得心提到了嗓子眼。
结果一听“再加五十万两”,又看见司空长风当场记帐,心里竟莫名其妙稳了下来。
是啊。
要真到了苏长青应付不了的地步,他哪里还有心情算这个帐?
既然还在算——
那就说明,事不大。
至少大不到需要他们乱。
这种离谱而稳定的逻辑,如今已经被长青楼这一群人玩熟了。
……
而场中央。
白衡自然也听见了那句“五十万两”。
他本就压抑的眼底冷意,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来,连带著整张脸都像被霜封住了一样。
“你找死。”
这三个字,从他齿间极慢极冷地挤出来。
和先前那句“找死”不同。
这一次,是真正带了某种接引使层面的杀机。
他不再只是觉得被冒犯。
而是真动了要將眼前这个人彻底抹去的念头。
可苏长青扣著他的手腕,神色却连变都没变一下。
“別总重复。”
“听著烦。”
说完这句,他五指微微一紧。
咔。
一道清脆至极的骨响,骤然从白衡腕间传了出来。
声音不算特別大。
可在这片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太极殿前,却清楚得像有人把一截玉骨放在眾人耳边掰断。
白衡的脸色,瞬间白了一线。
不是气的。
是真的白了。
因为苏长青这一捏,不仅仅是捏断了他的手腕骨。
更是连同那只手上缠绕的几道银白秩序脉络,一併给捏碎了。
那种疼,不是凡俗意义上的疼。
而是带著某种从“结构”层面崩掉的剧痛。
就像你平日里用来提笔执印、牵动权柄的一整段根基,忽然被人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掰断。
白衡的呼吸终於乱了一下。
很轻。
却没逃过任何一个真正盯著他的人。
雷无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板把他手给捏了?!”
无双目光微凝,低声道:“不止。”
“他那只手里的东西,也碎了。”
雷无桀听不太懂“东西”具体指什么,但不妨碍他热血澎湃。
因为看白衡那脸色,就知道——
这一把,捏得绝对不轻。
苏小糯被李寒衣抱著,眼睛睁得圆圆的,小嘴微张,显然也看得入神。
她看了看白衡,又看了看苏长青,终於忍不住问:
“娘亲,爹爹是不是把他捏疼啦?”
李寒衣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笑意,轻声道:
“嗯。”
“那他会哭吗?”
“看他要不要脸。”
“……”
旁边几人嘴角都开始抽。
好傢伙。
老板娘现在也越来越会了。
苏小糯认真点头,继续观察白衡,一副“我得看看这坏人会不会哭”的模样。
而白衡显然不可能哭。
但他的脸色,確实已经越来越难看了。
他猛地一震肩,体內那股原本內敛冷硬的银白之力骤然一炸,竟在极近的距离內化成无数细细密密的银针般锐意,朝苏长青手臂反扎过去。
这是最直接、也最狠的一种反制。
既然手腕被扣,挣不开。
那便顺著你扣我的地方,把你这只手先废掉。
可苏长青只是垂眸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甚至还带著点嫌弃。
“脏。”
下一刻,他掌心之中那股淡青色的气,像是忽然活过来一样,顺著白衡腕骨断裂之处一灌而入。
不是温和的探入。
不是小心试探的交锋。
而是极其粗暴地——
衝进去。
剎那间,白衡只觉自己整条手臂內那一层层用於承载接引权柄、运转秩序之力的脉络,竟像被一股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潮水正面拍中。
拍得寸寸逆流,节节倒卷。
他反震出去的那些银白锐意,还未真正扎到苏长青手上,便在半途被这股青意直接吞没、碾平。
然后,那股力量甚至还不止於此。
它顺著手腕往上,往肩,往胸腔,继续推。
像要一路顶进他体內最深处,把他整个人的“秩序骨架”都给拆开看一遍。
这一刻,白衡终於真正变了神色。
不是惊。
不是怒。
而是一种极罕见的骇意。
因为他清楚感觉到了——
这股青意,和他接触过的一切都不一样。
它不属於巡界殿体系。
不属於三十三重天闕的常规法理。
甚至也不像深渊那种粗暴吞噬式的污染与掠夺。
它更像一个活著的、小而完整的世界本身,在顺著他的手臂,反向“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