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
测试楼的走廊早黑了。
就二楼东头那间屋还亮著。
刘光奇蹲在联调台前头,腿早蹲麻了。
他也懒得站起来活动,就那么歪著身子,盯著示波器上跳来跳去的绿色波形。
最后一批伺服电机全到了位,十二台一字排开,每台掛一路控制迴路。x轴跑起来平滑了,y轴也没问题,z轴老差那么一丁点。
林子川趴在工作檯边,拿万用表一根线一根线地戳。
他连续测了六个多钟头,眼珠子红得跟兔子似的,中间就灌了两口凉白开。
“x轴第三號,相位差零点三度。“林子川声音哑了,清了清嗓子才接上,“跟前天的数据比,往左偏了差不多零点零五度。“
刘光奇拧开控制板上的螺丝,把那颗老化的滤波电容薅下来,换了颗新的。
重新上电,波形哆嗦了两下,稳住了。相位差缩到零点一度以內。
“刘工你歇会儿成不成。“冯晓光从隔壁硅管测试间探了个脑袋过来,手里攥著半块干馒头,上头咬了两口就搁下了。
“不歇了。你把位置传感器的標定数据给我拿来,我得再看一眼。“
冯晓光没再吭声。
数据摊开来,好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x轴定位精度零点零零四毫米,y轴零点零零三,z轴零点零零六,刚好卡在设计指標的容差边上。
速度曲线倒是漂亮,加减速过程平滑得很,没有过冲,换向逻辑触发准確率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每一项都贴著理论值在走。
刘光奇把数据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手指头在z轴那个“零点零零六“上停了好半天。
差在丝槓上,这批国產滚珠丝槓的精度等级只能到这个份上。
要再往上顶一丝一毫,要么等国產工艺慢慢提,要么自己从头搞精密磨削。
他拿笔在z轴那栏画了个圈,旁边批了两个字:待攻。
“林哥,z轴先定在这个精度。咱把x轴和y轴的闭环稳住了,等下一批丝槓来了再重调。“
林子川把那两个字抄在自己本子上。
他的本子比刘光奇的还厚实,从伺服电机立项那天记到现在,每一页都塞满了。
有些页被汗渍洇得模糊了,有些页的边角卷得跟咸菜叶子似的,可他一本都没捨得丟。
张志刚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个保温饭盒。
“食堂老周听说你们还在熬,专门给留的饭菜。白菜燉粉条,搁了肉片,趁热赶紧吃。老周可说了,凉了他不给热第二遍。“
刘光奇站起来他端起饭盒呼嚕呼嚕扒了几口,也不知道是真饿了还是心里急,几口下去大半盒就没了。
白菜燉得烂糊,粉条吸饱了汤汁,肉片切得飞薄,统共就三片,搁在这年头算好东西。
吃著吃著他忽然撂下筷子。
“志刚,你说咱这机器要是真跑起来了,头一个该拿它加工什么?“
张志刚被他问得愣了一愣。
刘光奇拿筷子在饭盒沿上敲了敲,“我倒觉得先拿它搞一套高精度模具。模具是工业的底子,一套好模具能压出几万件一模一样的零件。有了互换性才有正经流水线,有了流水线,出口的东西才不是凑合能用的货色,每件都一个样。“
“你这脑袋吃饭的时候也停不下来。“张志刚摇了摇头。
刘光奇笑了笑没接话,把剩的饭菜扒拉完,饭盒往边上一搁,又蹲回机器前头去了。
凌晨三点。人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