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黑石城东区的废墟上,一座新的箭塔正在缓缓成型。
数十名工人喊著號子,將一块块从城墙缺口处清理出来的黑曜石吊上木架。这些石头曾经是防御工事的一部分,被半神的力量轰成碎块,如今又被凡人的双手重新垒砌起来。
苏黎站在箭塔下方,看著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她的身后是一座废弃仓库改建的殿堂,门楣上掛著一块新刻的木匾——“心火殿”三个字歪歪扭扭,却透著一股质朴的力量。
“苏姑娘!”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仓库里跑出来,手里捧著一叠兽皮纸。他的脸上还带著战爭留下的伤疤,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半个月前那种惶恐。
“今天又来了七个人报名。”少年把纸递给苏黎。
苏黎接过纸,扫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的名字——有屠夫,有铁匠,有寡妇,也有孤儿。他们的共同点只有一个:在那个最绝望的夜晚,当静默之心甦醒的时候,他们的心口都曾涌出过一丝微弱的光。
“让他们明天早上来。”苏黎把纸收好,“从呼吸开始教。”
少年应了一声,转身跑回仓库。
现在,心火殿已经有了二十三名正式学员。不多,但足够了。
刚走出几步,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一道熟悉的气息从城中心的方向传来。那气息很淡,像是被刻意压制著,但她还是第一时间感应到了。
他出关了。
苏黎改变了方向,朝著据点的方向走去。
地下密室。
林墟睁开眼睛。
他已经在这间密室里待了整整十五天。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乾净,光滑,没有任何异常。
但如果他將意识沉入体內,就能看到一幅完全不同的景象——三条顏色各异的河流在他的经脉中奔涌。赤红的燃烬之火、漆黑的阴影之力、紫色的雷霆之怒。
它们不再像十五天前那样疯狂撕咬,而是各自沿著固定的轨道流淌。
不是因为它们变得温顺了。
而是因为林墟在它们周围,修筑了三道透明的墙。
观火术的第一层,他已经初步掌握。
在意识的最深处,那双幽暗的眼睛依然在注视著他。但这一次,它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看著,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墟站起身,推开石门,走进外面的通道。
通道尽头,瘦子正靠在墙上等著他。
“老大。”瘦子从墙上站直身体,脸上带著一丝紧张,“有消息。东边出事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递给林墟。
林墟接过纸,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风暴神庭以“使者被燃烬神殿蓄意谋杀”为由,正式向燃烬神殿宣战。三日前,双方在东部边境的雷鸣峡爆发第一场大规模衝突。
林墟將纸折好,塞进怀里。
“去把卡恩、苏黎和老瞎子都叫来。议事厅见。”
半个时辰后,议事厅。
石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囂就被隔绝在了外面。
厅里坐了五个人。林墟在主位,面前摊著那张兽皮地图。卡恩靠在角落里,新战斧竖在脚边。瘦子坐在长桌末端。苏黎坐在林墟左手边。老瞎子坐在阴影里,空洞的眼眶朝著地图的方向。
“先说这个。”林墟把那张情报纸放在桌上,“风暴神庭和燃烬神殿,打起来了。”
卡恩的独眼眯了起来:“打起来了?神和神打?”
“不是神亲自下场。是他们的半神代言人。”林墟说,“风暴神庭出动两名半神,燃烬神殿派出三名迎战。三天前在雷鸣峡爆发第一场大规模衝突,双方各有损伤,目前仍在对峙。”
瘦子咽了口唾沫:“那个瓦列里乌斯……就是半神吧?他们一下子派出三个?”
“瓦列里乌斯只是燃烬神殿的一把刀。”林墟说,“他们的刀,还有很多。”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息。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林墟用指尖蘸了碗里的残酒,在地图上划出四道痕跡。
“整个世界的神明,不是一家。”
酒痕划过东方,像一道灼烧的伤疤。“东边,燃烬神殿。”
第二道痕跡凌厉如闪电。“北边,风暴神庭。”
这一笔划得极慢,像某种蠕动的阴影。“南边,暗夜诸相。”
最后一道,冰冷而笔直。“西边,凛冬教会。”
四道酒痕在地图中央交匯。
恰好是黑石城的位置。
卡恩盯著那个交匯点,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活了四十多年,在黑石城的烂泥潭里摸爬滚打,自詡见过大风大浪。但此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棋盘中央的蚂蚁——而下棋的,是神。
“这些情报,”苏黎低声问,“是从……”
“瓦列里乌斯的记忆里。”林墟说。
他没有解释怎么从一个死人脑子里掏出记忆。在场的人也没有追问。
“四大神系之间,不是铁板一块。”林墟继续说,“他们之间的关係,用一个词概括——互相吃。神明靠信仰活著,信徒是有限的。所以四大神系打了不知道多少年——抢不到人,就杀对方的人。”
瘦子的声音乾涩:“那……我们这次打的燃烬神殿……”
“只是燃烬神殿伸出来的一根手指。”
卡恩的脸色变了。一根手指。他们拼死拼活,差点把整座城都搭进去,结果只是砍断了人家一根手指?
“还有一件事。”林墟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们还记得城墙上,被瓦列里乌斯顺手灭掉的那辆青铜战车吗?”
卡恩点头。那一幕他一辈子忘不了。
“那辆战车上的人,是风暴神庭的神使。”
沉默。
“风暴神庭派人来黑石城,不是来帮我们的。他们是来看戏的——看燃烬神殿的人怎么收拾一座法外之城。但瓦列里乌斯没给他们面子,一併抹了。”
林墟抬起头,看著卡恩和瘦子。
“一个神系的半神,当眾杀了另一个神系的神使。这就是这场神战的导火索。”
他用指节敲了敲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