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一片枯黄的荒草,草叶没过脚踝,在潮湿的风中瑟瑟作响。
李象汐放慢脚步,將呼吸压至若有若无。自入霽云天已有小半日,她一直沿著洞天边缘行走,不曾深入腹地。
方才传入此间时,眾修被那股莫测之力拋散四方,落点各不相同。她恰好落在一处偏僻山坳,四周不见人影,便索性沿著山势向外探去,先摸清这洞天的边界与地形。
此时她已立在一道低矮起伏的山脊背上,脚下乱石嶙峋,整个人仿佛与灰黄山脊一线勾连,气息收敛得极低。
她右手抬起,於胸前缓缓掐诀,目光落向前方洼地,低声诵咒:
“诸火照殿楹,圆光自然灯,外物皆上呈!”
一丝细若游丝的灵光从她掌心跃出,化作一只拇指大小的圆点,在她身前虚空微微一颤,隨即悄然铺展。
此为一道显影远视之术:【照殿楹】。
这门小术出自李氏家传,多用於府邸巡防、观照堂前庭后,算不得什么高明神通,只取稳妥省力。落到她手里,却被她略作改良,圆点一涨,便成一轮巴掌大的浑圆光圈,如一盏无形宫灯吊在她面前。
圆光內壁隱隱浮现细细纹理,下一瞬,那洼地的景象便被牵引其中,层层灰雾在光圈里被剥开,只余线条分明的影像。
光圈中,那几道原本模糊的人影顿时清晰起来。约有五六人,有人身著散修常见的麻衣短褐,有人披著带有世家標识的长袍,此刻正聚在一处低声商议。
其中一人手中捧著一只玉盒,盒身泛著淡淡灵光,显然装著什么宝物。
“这东西……当真是从那阵里取出来的?”一名面容精瘦的中年修士压低声音,语气中难掩贪婪。
“不信拉倒”捧盒之人点头冷笑,“这外围的古阵似乎有些鬆动,本座亲眼看著它被地气冲刷上来的。虽暂且不知是何物,但这灵光品相,至少也是筑基一等的灵物。”
另一人冷哼一声:“既是你独自发现,又为何邀我等前来?”
“那是因为老子有自知之明!”那捧著盒子的修士气急败坏道,“老子又不是眼瞎了,这洞天危机四伏,各路人马虎视眈眈。凭你一人出的去?出不去,身死道消,拿再多有个屁用?咱们互相照应,出了洞天再作分配,岂不美哉?”
几人闻言,面面相覷,眼中皆有意动。
李象汐看著这一幕,不由心底一笑:倒也晓得先拋个诱饵。
明明捧著玉盒,却偏要摆出一副力有未逮的样子,借著互相照应的幌子把人都拢到一处来。只是这等仓促拼起的一撮人,真能一路撑到洞天之外么?
正思索间,她忽地心头一凛。
那感觉来得毫无徵兆,仿佛有一道冰冷的视线从某个角落投来。她心中一动,却並未慌张。
李象汐缓缓屏息,指尖在袖中悄然掐动法诀,灵力涌出,匯聚於眉心祖窍之处。
“月磴天梯,星芒可摘;黿宫人室,覆火阴燃!”
法诀低诵之际,一抹极淡的光晕自她周身徐徐浮现。那光晕並非寻常如灴火炽烈耀眼,反倒似黄昏將尽时天际残存的一抹夕照,温润而朦朧,仿佛下一刻便要融进这沉鬱天光里。
她筑基所成之道基乃是灴火【布燥使】,为夏之大火,可化为腾变灴躯,正面攻伐极强。正因如此,这仙基不善隱匿遁形之道。寻常修习此道之人,行走间自有一股温热燥意瀰漫周身,便如盛夏骄阳下的乾裂大地,藏都藏不住。
於是她閒暇之余便琢磨著如何收敛自身气息。经年累月下来,倒也教她摸索出了这一道隱藏之法。
那股寒意很快消散了。
但她心中的警觉却未曾放鬆分毫。
『有人暗中窥伺。』
她屏息凝神,目光在四周缓缓扫过。视野所及,除了那枯黄的荒草与低沉的铅云,並无异常。
就在此时,洼地中传来一声惊呼。
“什——”
那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捏断了喉咙。
李象汐转头望去。
只见那一汪原本死寂如镜的水潭,此刻竟如同沸腾般翻涌起来。一股令人窒息的湿冷水汽瀰漫开来,周遭的温度骤降。
紧接著,水面缓缓隆起,仿佛这漫天都在臣服、托举著那人。
一道灰袍人影,就这样毫无徵兆地从潭底破水而出。
来人身量颇高,並未穿著庆氏嫡系那般流光溢彩的华贵法衣,反而披著一件看似寻常、甚至略显陈旧的灰布长袍。他神色淡漠,眼瞼微垂,眉宇间透著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阴鬱与狂傲,脚踏浊浪,如履平地。
正是那位庆氏坎水筑基,庆弗渊。
“庆、庆弗渊?!”那名捧著玉盒的修士面色大变,声音都在发颤,“庆道友,我等並非有意冒犯,这东西……这东西我们可以交出来……”
话音未落,庆弗渊已抬起手。
只听他平静道:“道坏教微,心溺世衰。”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起来。洼地四周的地面骤然龟裂,无数漆黑如墨的水流从裂隙中喷涌而出。
水是混杂著泥沙的浊水,浓稠得几乎不像液体,泛著令人作呕的腥臭。蔓延之处,连枯草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发黑,化作一滩滩污泥。
“走!”
那几名散修反应倒也不慢。
为首一人厉喝一声,双袖一振,两道青色剑光破空而出,在身前划出一道半弧,將迎面涌来的黑水暂时逼退。与此同时,另外数人各施手段——有人祭出护体灵光,有人催动遁法想要跃入空中。
但黑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竟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起,形成一道道数十丈的浊浪,將他们的去路尽数封死。
那持剑修士面色一沉,手中剑诀连变,两道青色剑光骤然暴涨,化作两条三丈长的剑气,狠狠斩入浪头之中。
剑气斩入水中,將那扑面而来的浊浪劈作两半,可那墨色洪流仅顿了一瞬,便似活物般左右分流,旋即重新聚合,竟將剑气连根吞没。更诡异的是,那黑水循著剑气余痕逆势攀升,径直朝持剑修士腕间蜿蜒而去!
“什么?!”
持剑修士骇然变色,急急收剑回护。但然而为时已晚——几道暗色水流已附著在缠上了他手背,如附骨之蛆,任凭他如何催动法力都难以將其祛除。
他的法力……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流失。
“沈道友!”
旁边一名身著玄袍的修士见状,当即祭出一面古铜色的圆盾,灵光大作,护住那持剑修士的周身。
那圆盾此刻被他灌注法力,表面浮现出层层叠叠的符文,散发著沉稳厚重的气息。
“诸位莫慌!”玄袍修士高声道,“此人纵是庆氏嫡传,我等以眾敌寡,未必便无胜算!”
话音刚落,一道灰影已掠至他身前。
是庆弗渊。
不知何时,他已从水潭中央移至近前。那速度快得几乎没有人看清,仿佛他本身便是这浊流的一部分,隨波而至。
玄袍修士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猛然將铜盾推出。
盾面灵光大盛,化作一道三尺厚的土黄色光幕,迎向庆弗渊。
庆弗渊看也不看,只是隨手一点。
一枚锈跡斑斑的铁锁从他袖中飞出,无声无息,却在剎那间便缠上了那面铜盾。
“嗤——”
细微的腐蚀声响起。那原本灵光大作的铜盾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锈斑。符文黯淡,灵光溃散,不过数息之间,那面下品法器便沦为一块废铜。
玄袍修士面如土色,正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灵识与法力都在急速变得迟缓,每一个念头都艰涩无比,身体也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