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那名持剑修士怒吼一声,不顾手背上仍在蔓延的黑水,將浑身法力尽数灌入飞剑之中。
两道剑光暴涨至五丈,裹挟著破空的尖啸,直取庆弗渊面门。
这是孤注一掷的决死一击。
与此同时,另外三名散修也各施手段:一人祭出一口黑色小幡,幡面上绘著狰狞鬼脸,呜呜作响,朝庆弗渊捲去;一人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指尖凝出一道尺许长的雷弧,噼啪作响;还有一人则袖袍一挥,从中化作一道火蛇,呼啸而出。
四道攻势同时袭来,將庆弗渊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面对这般围攻,庆弗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轻轻一踏。
“轰!”
洼地中央,那汪死灰色水潭骤然炸开。铺天盖地的黑水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面巨大的水幕,將那四道攻势尽数吞没。
剑光入水即灭,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黑幡被浊流裹挟,呜咽声戛然而止;雷弧与火蛇更是如泥牛入海,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远处的山脊上,因为有那【照殿楹】,一切尽收李象汐眼底,她心中暗忖:
『法性平等,广大无量,增之不益,削之不欠,近之不邇,远之不遐……確是那【浩瀚海】。』
既然法力性质已被印证,结局便再无悬念。
庆弗渊站在水幕之后,衣袂不扬,神色漠然。那滔天的黑水在他周身缓缓流淌,沉重如汞,却又灵动如活物。
那几名散修倾尽全力的攻势,看似声势浩大,实则连他护身水幕都未能攻破,又如何能伤他分毫?
一眨眼,他掌中便多出一面灰白幡旗,幡面绘著重重叠叠的阴云,边角已显残破,透出陈腐衰败的气息。
旗幡招展,漫天阴云自幡面中涌出,眨眼间便笼罩了整个洼地。那阴云浓稠如墨,遮天蔽日,將原本就昏暗的天光彻底吞没。
黑暗中,只有那些黑水仍在泛著幽幽的光泽。
“看不见了!”
“他在哪?!”
几名散修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却很快被一阵阵水声淹没。
水声汹涌澎湃,仿佛有无数条暗流在阴云之下肆意奔涌。偶尔会有几声闷响传来,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落入水中,又像是骨骼断裂的脆响。
然后是惨叫。
惨叫声接连响起,一声淒过一声,一声短过一声,直至最后一声惨叫戛然而止时,阴云终於缓缓散去。
洼地中央,黑水已褪去大半,只剩下那汪死灰色的水潭仍在泛著诡异的光泽。庆弗渊立於潭边,衣袍上连一丝水渍都没有沾染,仿佛方才那场廝杀与他毫无关係。
他的脚边,散落著几件无主的法器。
筑基修士一旦陨落,便会化作所修道途的灵物。然而眼下这洼地,地面却平整得异常,只有几簇稀疏的枯草在风中微微摇曳,仿佛方才那场血腥的廝杀、那几声戛然而止的惨叫,都不过是泡影。
“道友,自己出来吧。”
庆弗渊的声音忽然响起。
黑水之下,竟还有残存的气息波动。
一道人影挣扎著浮出水面。
是那名捧著玉盒的修士。
他浑身狼狈不堪,面色惨白如纸。一道淡淡的灵光將他护住,勉强隔绝著周身,却已是摇摇欲坠。
“道、道友饶命……”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在下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会说……这东西……这东西都归大人您……”
他颤抖著將那只玉盒举过头顶。
庆弗渊看著他,神情淡漠,接过玉盒,打开看了一眼。
盒中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珠,莹润剔透,散发著柔和的灵光。品相不俗,至少是一件筑基灵物。
庆弗渊只是隨手一拋,將玉盒连同其中的玉珠一起丟进了身侧的黑水之中。
而那修士正要再说什么,却见庆弗渊的手中又多了一物。
那是一块不起眼的黑石,约有拳头大小,表面坑洼不平,毫无灵光,看起来就像是路边隨处可见的顽石。
“食薇饮水,衔石填海。”
黑石脱手而出,落入那修士脚下的黑水之中。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修士还来不及露出疑惑的表情,便感到脚下一沉。
黑石……在膨胀。
水下,黑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涨,不过数息便化作一座嶙峋黑岩,將周遭一切尽数吞没。
“不——”
那修士的惨叫声刚刚出口,便被吸入水底。
水面翻涌了片刻,很快便恢復了平静。
黑岩徐徐收敛,须臾间復归拳石之態,悠悠飞回庆弗渊掌心。
庆弗渊將黑石收入袖中,却未急於动身。灰袍身影在潭畔佇立须臾,忽而微微偏头,那双幽沉冷淡的眼眸,不著痕跡地往李象汐所在的山脊处扫了一眼。
相隔甚远,又有遮掩,两道目光却仿佛在虚空中有了剎那的交匯。
李象汐神色如常,只是静静矗立於枯草丛间,周身那层似残阳般氤氳的【覆火阴】光华愈发黯淡沉凝。
庆弗渊的视线不过一掠即逝,旋即收了回去。
他转身朝浓雾深处行去,那道身影隨漫天未散的水气一道渐渐隱没。
待那灰袍踪跡彻底消弭,李象汐指尖轻点,眼前的光圈顷刻化为星星点点的灵光,悄然散去。
回味方才所见种种,她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既不收缴战利,亦无拷问之意,甚至不惜动用数件重宝狮子搏兔。这般行事,不似夺宝,更不类寻仇……』
她抬眼望向这灰濛濛的天地。霽云天本是庆氏禁臠,六十年方启一次,却放任外姓修士入內寻觅机缘。世人皆以为庆氏胸襟开阔,或是意在彰显宗门气象,可如今看来,这所谓的造化,只怕別有隱情。
若当真只为磨礪自家子弟,又何须遣庆弗渊这等早已声名赫赫的翘楚,来斩杀区区几个不入流的散修?
除非,死人本身就是目的。
『莫非与那灵物有关……?』
这念头刚一浮起,李象汐便轻轻摇头。
虽不知那灵物具体是什么,但想来以堂堂长怀仙宗都渴求的造化,岂会因区区几条筑基修士的性命便轻易显化?
方才那几名散修加在一起,修为不过筑基,气血法力俱是寻常,死了也就死了,在这天地间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但她素来不是那种遇事便纠结犹豫、裹足不前之人。
既然此处已无收穫,再停留亦是徒劳。於是当机立断,周身法力流转,脚下未起遁光,依旧维持著那层晦暗的隱匿法衣,身形如一只灵巧的狸猫,借著山脊阴影的掩护,朝著与庆弗渊相反的方向贴地疾行而去,几个起落间,便无声无息地融进了茫茫荒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