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人们总以为自己足够强大,早已征服了这片莽莽林海,却忘了脚下的土地,真正被开发的程度连五成也不到,剩下的,全是未知的暗涌。
何小凡与李雪梅背靠著木屋的土墙歇了片刻,肌肉的酸胀还未完全褪去,便默契地起身忙活晚饭。这段日子风餐露宿的相伴,让两人的配合熟得像多年的老搭档——他弯腰拾掇柴火时,她已利落地淘洗好米;他刚架起铁锅,她便切好了醃肉和野菜,动作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却处处透著心照不宣的顺畅。
不过半个时辰,饭菜的香气便顺著木屋的缝隙漫了出去,像无形的鉤子,直直勾进了山林深处陈伟良的鼻子里。寒风卷著雪粒,却压不住那股子烟火气,让这一路忍飢挨饿、裹紧衣衫赶路的一行人,喉结不约而同地上下滚动,狠狠咽了口乾涩的唾沫,眼底直冒绿光。
“兄弟们,忍住!”陈伟良咬著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强压著喉咙里的馋虫,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等咱们靠近木屋,这些吃食、还有屋里的物资,都能想办法拿到!”
眾人齐齐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应和,目光却像黏了胶似的,死死黏在木屋的门窗上,连眨都捨不得眨一下,生怕错过里面的任何动静。
夜色像被墨汁染透,一点点沉了下来。暴风雪暂时歇了脚,山林里的寂静带著刺骨的寒意,淒清得让人心里发慌。
何小凡与李雪梅折腾了一天,早已累得骨头都快散了,加上夜色已深,屋外风雪未平,两人简单收拾了碗筷,便一头倒在木板床上,几乎是沾枕就睡,均匀的呼吸很快在狭小的木屋里响起。
陈伟良盯著木屋的影子,见里面的灯火灭了,夜色浓得彻底,立刻抬手对著身后的人做了个“悄悄靠近”的手势,指尖在黑夜里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一行人立刻弓下身子,像一群蛰伏的野兽,踩著厚厚的积雪,悄无声息地向著木屋靠近。雪地里偶尔传来“咔嚓”一声枯枝断裂的轻响,都让他们瞬间绷紧了神经。有人不小心踩中了屋外围著的防护陷阱,铁夹“啪”地合上,疼得他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却死死咬住嘴唇,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只是脸色惨白地拖著伤腿,一点点往前挪。
“良少……我踩到防护装置了。”一人落在队伍末尾,声音抖得像筛糠,脸色白得像纸,对著前方的陈伟良压低了嗓门急喊,语气里满是慌乱。
其他人本就被一路上的陷阱搞得心烦意乱、狼狈不堪,听到这话,都惊得猛地回头,眼神里满是惊恐,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慌什么!”陈伟良急忙回头,压低声音安抚,语气却透著一丝焦灼,“先站著別动,千万別乱踩!”说著,他转头冲身后使了个眼色,“你们几个,懂拆卸的过去看看!其他人继续往前,別耽误事!”
就在这时,“砰!”一声警示鸣响骤然划破山林的寂静,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一行人瞬间僵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全是错愕,显然没反应过来这声响是从哪来的。
木屋里,何小凡和李雪梅几乎是同时惊醒,睡意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两人手脚麻利地抓过身边的衣服,三下五除二套在身上,便各自拿起应急防护棍,屏住呼吸,贴著门板小心翼翼地往屋外看。
“哪个混球弄出的动静!”陈伟良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破口大骂,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刚才踩中陷阱的变故已经分散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夜色本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此刻更是分不清声响来源,好好的潜行计划全被打乱了。
“陈少……我感觉……他们好像发现我们了。”一人缩著脖子,声音颤抖得厉害,带著浓浓的慌张,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
其他人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原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濒临断裂。几个已经迈开步子准备往前冲的,立刻像被踩了急剎车似的往后退,脚步踉蹌,眼神里满是退缩,显然已经做好了隨时撤离的准备。
陈伟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眾人的慌乱彻底激怒,压抑了一路的挫败感和怒火瞬间爆发,理性荡然无存。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对著木屋的方向破声大骂:“何小凡!你这个缩头乌龟,给我出来!”
为了找何小凡,他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一路追得狼狈不堪,在眾人面前丟尽了脸面。从小养尊处优的他,哪里受过这样的打击?他根本接受不了,更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
“是那帮傢伙,阴魂不散。”何小凡听到这熟悉的骂声,眉头紧紧蹙起,转头看向身边的李雪梅,语气沉稳地安抚道,试图让她別慌。
李雪梅紧紧攥著手里的防护器械,指节泛白,看著屋外漆黑的夜色,脸上满是担忧:“这帮人,真是跟屁虫似的甩不掉。”
“怎么?不敢出来了?哈哈哈!”陈伟良在远处疯狂大笑,笑声里带著一种压抑许久后的癲狂,“缩头乌龟!只会耍点小陷阱吗?有本事出来跟我正面说清楚!”
他还在不停地破口大骂,污言秽语顺著风飘进木屋。何小凡却没再理会,只是缓缓拿起远程鸣笛震慑器,借著对方的骂声辨明方向,隨即果断启动——“嘟嘟嘟!”
高频鸣笛朝著陈伟良的方向扩散,刺耳的声响让他瞬间捂住耳朵,胳膊也被飞溅的碎石擦出一道血痕。
“混蛋!”陈伟良疼得齜牙咧嘴,捂著胳膊对著眾人嘶吼,“都给我衝上去!”
可他没注意到,身边的人早已没了刚才的气焰,一个个悄悄往后撤,只有一两个胆子大的,硬著头皮对著木屋的方向扔了几块雪团,砸在木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何小凡看著门板上被砸出来的痕跡,眉头皱得更紧了。外面风雪未停,木屋本就简陋,再这么被衝撞下去,怕是撑不住多久,后续的御寒和藏身都成了问题。
李雪梅躲在墙角的安全位置,看著不断被砸到的门板,眼里带著一丝苦涩,轻轻摇了摇头。
陈伟良听著身后稀疏的动静,才察觉到不对劲,猛地回头,死死瞪著那些正在往后撤的人,眼神里满是戾气:“你们这些人!给我衝上去!谁敢退一步,立刻停下!”
“陈少,我们先撤吧!”一人躲在树后,探出头来,声音里满是担忧,“我们的体力和物资都不多了,再耗下去也討不到好!”
“耗?”陈伟良怒目圆睁,死死盯著那人,“我们人比他们多!怕什么?”
“陈少说得对!”另一人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急切的神色,附和道,“我们人多势眾,衝进去之后,就能拿到所有物资了!”
这话像一剂强心针,原本想著撤离的人眼神瞬间变了,急切压过了恐惧,一个个磨拳擦掌,又开始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脚步。
就在这时,“轰!”一声震耳欲聋的定向清障爆破突然从一行人队伍中间传来,火光瞬间照亮了半边夜空。巨大的衝击波裹挟著碎石和积雪,將周围的人掀翻在地,不少人浑身是伤,惨叫著倒在雪地里,血流出来很快就被冰雪冻住。
木屋里的何小凡被这声巨响震得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李雪梅更是死死捂住耳朵,身子蜷缩在角落,脸色发白,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嚇得不轻。
陈伟良也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掀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原本七八个人的队伍,此刻只剩下一两个还有口气,躺在雪地里奄奄一息。
爆炸的火光尚未完全熄灭,百公里外的军方办公室里,王晓峰靠在办公椅上,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文件,他揉著疲惫的眉心,正在和人通话。
“报告首长,任务已完成!”通话器里传来一个沉稳有力的男声,不带一丝波澜。
“嗯,做得不错,辛苦了。”王晓峰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挥了挥手,“继续执行后续任务。”
掛了电话,他看著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眼神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几乎在同一时间,公安厅的办公室里,周晓峰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微笑,目光紧紧盯著电脑屏幕。屏幕上,正是山林里可疑人员聚集地传来的热像仪画面,爆炸后的场景清晰可见。
何毅勃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眼皮耷拉著,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显然是刚被人从床上喊过来,还带著浓浓的困意。
“我说周队,那可是我好兄弟,我能不担心吗?”何毅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几滴生理性泪水,语气里满是无奈,对著周晓峰抱怨道。
“你个混小子,能不能对工作认真点?”周晓峰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带著一丝严厉,眼神里却藏著几分无奈,“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吊儿郎当。”
“都下班多久了……”何毅勃撇了撇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眼神飘向窗外的夜色,显然还在为被打扰休息而耿耿於怀。
“年轻人,工作就要认真努力,脚踏实地……”周晓峰皱了皱眉,又开始了老生常谈的批评。
“努力上班,好好生活。”何毅勃不等他说完,便没精打采地接了一句,说完便趴在桌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又开始犯困了。
与此同时,深山木屋里的轰鸣渐渐散去,何小凡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耳朵里的轰鸣声渐渐减弱。他看著门外一片死寂的夜色,动作有些僵硬地转头看向李雪梅,满脸呆滯,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雪姨,外面那动静……是你搞的玩意?”
李雪梅也是一脸茫然,眼神里满是疑惑,摇了摇头:“不是你弄的吗?”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一头雾水。可外面的情况不明,谁也不敢掉以轻心,只能竖著耳朵,死死听著屋外的动静,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样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半个小时,屋外除了风声,再也没有其他声响。
何小凡沉吟片刻,终於开口说道:“雪姨,这样耗下去也不是个事。要不你先睡,我守著,明天早上我们再出去看看情况。”
李雪梅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好,那后半夜我来换你。”
何小凡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拒绝。明天他还有不少事情要做,木屋的门板被砸了好几处痕跡,风雪隨时可能灌进来,必须儘快修补好,否则这漫漫长夜,怕是难熬。
何小凡眉头微蹙,目光死死钉在窗外,瞳孔里映著漫天风雪的混沌。外面静得诡异,只有风裹著雪粒掠过木屋檐角的呜咽声,还有雪花簌簌坠落、堆积的“哗哗”声,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在暗处挪动。
后半夜,李雪梅翻了个身,睫毛轻颤著睁开眼,嗓子带著刚醒的沙哑:“小凡,你去歇会儿,我来守著。”何小凡揉了揉酸胀的眼眶,指尖在窗沿上顿了顿,语气凝重得像结了冰:“雪姨,但凡有人出现在门口,不管是谁,立刻启动警示器——哪怕空鸣也没关係,声响能把我惊醒。”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又叮嘱了几遍注意事项,才起身让开窗边的位置。
2021年1月30日,暴风雪依旧肆虐,这是何小凡被困在山上的第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