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彻底拋弃了迂腐的伦理常纲,直接切入实证之学。
“晚生若写此篇,绝不纠缠心性。定会从丈量田亩、核算粮餉写起,用实证的帐目撑起治国理政的架子。万物皆有数可依,这便是格物的真意。”
“停。”徐阶抬手打断了他。
“你方才说,『格』字是去接触实务之意。”
徐阶的手指轻轻叩在木桌上。
“这可不是本朝大儒的释义,此等异端解法,倒透著前朝那些被贬謫狂生的调子。你学的到底是何门何派?”
徐阶挖了个明晃晃的坑。
若答是某派某门,当即便会被打上党爭的烙印,沦为朝堂倾轧的活靶子;若答不出个所以然,刚才的通篇言论便轰然倒塌。
徐子衿静了两息,给出了一个徐阶始料未及的答案。
“晚生不从先贤,亦不盲从大儒。晚生口中的『格』字,取的是字书里最古老的本义——量。”
“格物,便是度量万物。不亲手丈量这天下,怎敢妄谈天地常道。”
徐阶听罢,指节的叩击声停了。
这一次的寂静,比先前维持得更久。
老人的问话开始脱离经义,笔直地插向这套学问最致命的要害。
“匹夫匹妇皆可知理。”徐阶字字沉甸甸地砸向对面的徐子衿,“若照你这般推演,天子若是错了,那千千万万知了理的万民,是不是就可以直接不听天子的了?”
书房里的空气转眼间压抑至极。徐子衿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处要害避无可避,正是他写稿时划掉又写、写了又划的禁忌所在。
危急关头,他脑中忽地浮现出许清欢那份手稿里,用硃笔重重圈注过的一段白话批文:
凡立言立统之根本,皆需答透一事,那便是天子权柄依附何处。
破不开此关,终究只是儒生案头的清谈。
徐子衿顶著后背的冷汗,一寸寸挺直了脊樑,强行压下原先那点颤抖。
“首辅大人。天子,当如河流之堤坝。”
他抬起头,直视著这位当朝第一权臣:“堤坝本不造水,这水自天而降,便是天下的芸芸眾生。若无堤坝约束疏导,水便成了泛滥洪灾。”
“堤坝存在之理,绝非因它比水更高贵。而是全在於它能將水引向该去之处,去灌溉乾涸的农田,免於淹没无辜的百姓。”
徐子衿向前迈出半步,声音隨之拔高。
“天子代天牧民之大义,绝不在於他一人独揽世间万理,而在於他能让这天下的理各得其所。”
“水往何处流,百官万民全都有目共睹。”
“指出堤坝有缺漏,旨在修补堤坝保万世安寧,而非摧毁它。”
”此举並非削弱皇权,恰恰是在为皇权寻找一块比『天命不可知』更坚固的基石!”
徐阶將这番话听完,沉默良久。
他靠在椅背上,枯槁的手指在桌案上缓缓敲击,细细咂摸著余味。
长久的静默过后,徐阶站起身,慢步走到靠墙的书架前。
他从最高的一层抽出一册泛黄的旧卷,在手里掂了掂那厚重的纸张。书页未曾翻开,又被他重新推回原处。
“三十年了。”
老人背对著徐子衿,苍老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言说不尽的沧桑。
“老夫坐在这把椅子上等了整整三十年,才终於等到一个敢把『鼎新』二字摆到檯面上说清楚的人。”
徐阶转过身,缓步走回桌前。
“只是你太年轻,年轻人胆子大,容易把天捅个窟窿却不知道怎么去补。”
“老夫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这套破旧立新的学说,到底要將皇权置於何地?莫拿水堤作喻,老夫要听落在实处的朝纲法度。”
这是要他亮出全部底牌了。
徐子衿屏住那口淤积在胸腔里的浊气,迎著首辅的威压昂首直面。
“道统明是非,治统行赏罚,二者相维而非相夺。”他毫无保留地將这定鼎之言和盘托出。
“天子自然是治统之极,握有至高无上的权柄。但这明辨曲直是非的道统,不能归天子一人独占,它理应属於天下读书人、属於天下万民共同维繫。道统是围栏,治统是猛兽。唯有围栏坚固不可摧,猛兽方能护院而不伤人!”
徐阶听到这里,布满褶皱的脸上终於舒展开来,抚须笑出了声。这笑全无官场应酬的虚偽,反倒透出几分老棋手枯坐半生、忽而窥见残局新路数时的痛快。
老人转过身,將书案上那份写满一千二百字的全文文稿拿起来。他顺著宣纸的摺痕仔细叠好,顺手塞进宽大的袖袍里。
“这篇文章,老夫借走了。”
徐子衿悬著的心刚想落下,却见老首辅忽地迈前一步,眼底泛起深长意味,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你也姓徐,我也姓徐,莫不是本家人?”